《红楼梦》排了大半个月,吴先生终于点了头,说“读西厢”可以见人了。周班主安排了一场内部彩排,请了几个老朋友来看。散了之后,前辈们都点了头,说这戏能上。吴先生难得笑了一下,对二人说,“你们两个好好搭。”
散了之后,程昀和林晚棠并排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晚风软软的,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程昀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晚棠,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程昀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那种你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虽然她以前也这样觉得,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清晰。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攥了攥手心里的汗。
回到房间,林晚棠去洗漱,程昀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红绸布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她一直收着。她把平安符翻过来翻过去,指尖摸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想着林晚棠缝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被敲了两下,周班主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程昀,你出来一下。”
程昀把平安符塞回枕头底下,跟了出去。走廊尽头,周班主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班主,什么事?”
“苏云卿。”周班主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她,“她想请你吃顿饭。”
程昀愣了一下。“吃什么饭?”
“她想跟你搭档。”周班主看了她一眼,“她说想跟你合作几场,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沪城试一试水花。她在沪城唱过几年,有些旧关系,但女子越剧在沪城是新东西,她想找个搭档一起闯一闯。”
程昀皱了下眉。“班主,我不想去。”
“我知道你不愿意。”周班主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事……我不好办。苏云卿为了在锦城站住脚,攀上了锦城商会的龚副会长。那人在锦城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黑白两道都有办法。苏云卿找了我好几次,我一直压着,说你档期排满了。但她这次直接找了姓龚的递话,我实在不好再推。”
程昀没说话,她看着周班主的脸,那上面不是班主的威严,是一种夹在中间的、两头为难的神色。
“她真有关系的话,还要来这里发展?”程昀说。
周班主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但她现在背后有人是真的,你先应付一下,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就吃一顿饭。”周班主又道,“你应付一下,听听她说什么。”
程昀摇了摇头。
周班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说:“这样,我让我家老李也去,老李那个人你也见过,五大三粗的,往那一坐,不说话也能压压场子。有他在,她不敢太过分。”
程昀看着班主,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黑暗,她知道班主是真的为难了,否则不会把自家丈夫搬出来。
她想起今天排练时林晚棠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光还没有散,她不想去赴这个宴,但她看着班主的脸,还是点了头。
“就一顿饭。”她说。
这次赴宴,她没有告诉林晚棠。
晚上,锦城大饭店。包间不大,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程昀到的时候,苏云卿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烫了新式的卷,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整个人像一株盛放的花,艳丽得有些扎眼。看见程昀进来,她站起来,笑盈盈地迎上来。
“程老板,你可算来了。”她伸出手,握了握程昀的手,“我等你好久了。”
程昀抽回手,坐到周班主旁边。老李坐在周班主边上,老李五大三粗的,往那一坐,椅子都显得小了一圈,他不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不紧不慢地扫着包间里的人。苏云卿的目光每次扫过他,都会停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
菜上了,酒也开了,苏云卿举着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程昀只是端着杯子,一口没喝。苏云卿看她这样子,也不做勉强,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程昀。
“程老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她把筷子放下,“我想跟你搭档,并不是取代林晚棠,我很欣赏程老板你,想跟你一起演几场,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去沪城试一试,沪城那边我也熟,女子越剧在那边刚起步,正是好时候。”
程昀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苏云卿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又接着说,“你是个冲事业的人,我看得出来。每次散场,门口等着的是看你的,不是看她的。可你问过她吗?她想不想被更多人记住?”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林晚棠家里那边已经给她说了好几个媒,万一哪天她真回去了,谁给你做配?你辛辛苦苦唱起来的戏,谁来接?你得有个准备吧。”
程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总给人一种感觉,只要有戏唱,有你做搭档,就够了。”苏云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担心的事。
“但你想过没有,你还能唱多少年?你不想走得更高、更远吗?万一她哪天突然不唱了,你怎么办?总不能临时找个花旦凑合吧。”
“晚棠她不是那种人。”程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苏云卿看着她,换上更明媚的笑容,“你我是同一类人,都是向往高台、想成就自己的人,每次演出结束,到底是来看你的人多,还是来看她的人多?你也要多为自己考虑。”
苏云卿看了眼周班主,又看向程昀,“我不是说林晚棠不好,我是说,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在沪城唱过几年,有些旧关系,只是现在需要一个突破口。我看中了女子越剧这个口子,也看中了你,咱俩搭,去沪城试试水花,成了,你就不再是锦城的程老板了,就算林晚棠以后不唱了,你也能立得住。”
程昀放下杯子,她非常反感苏云卿动不动就把林晚棠提出来说事,正要开口,周班主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赶忙把话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先试两场,又不是不让你和林演。”周班主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再谈的意味,“程昀,你回去想想,就两场。”
程昀看着周班主,又看了看苏云卿,不悦、不满已写满脸。
苏云卿脸上挂着笑,眼里带着那种“你早晚会答应”的光。
程昀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站起来,“班主,我先回去了。”
周班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苏云卿坐在那里,看着程昀,嘴角还挂着笑。
“程老板,慢走,我等你的信儿。”
程昀径直出门,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林晚棠还没有回来。程昀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红绸布被她攥得发烫,里面的纸硌着她的掌心。
她想着苏云卿说的话——「她家已经给她说了好几个媒,万一哪天她真回去了,谁给你做配?你得有个准备。」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她想告诉自己这是苏云卿编的,可她又想起上次回家,在巷口听见邻居们闲聊,说谁家的闺女唱了两年戏就回来嫁人了,说唱戏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