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判词褪去之后,毒瘴林并未立刻放人。
姜扶微对此并不意外。
问心秘境若真是被问两句便痛快认错、开门送客,那它也不至于一路上又问心、又困画师、又烧剑修、又白嫖工匠。
它显然很擅长一关套一关。
紫雾淡了些,却没有散。林深处反而亮起一团幽幽青紫光,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判词后头露出了真身。
乌九音看了一眼,冷冷道:“真正的瘴源出来了。”
凤羽站在姜扶微肩上,小声道:“听见没,真正的麻烦出来了。”
姜扶微低声道:“你方才还说这林子审美差。”
“审美差不耽误它麻烦。”
凤羽说完,又警惕地捂了捂自己的喙,显然很怕再吸一口瘴气,又被乌九音要求道歉。
姜扶微握紧袖中的破阵盘,跟着乌九音往林心走去。
她体内那缕青紫灵息仍停在水木交界处,微微发麻,却不伤经脉。炼气十一层的门槛被它撬开了一道缝,只差最后一股力,便能彻底贯通。
这感觉很古怪。
像一扇门已经开了,却还卡着半截木楔。
姜扶微不急。
她这些日子在秘境里连破数层,若不是每一关都正好补上短板,她绝不敢这么走。眼下毒瘴林这一关,补的不是某一行的纯气,而是“偏性”。
这个东西更难。
也更危险。
走到林心时,众人终于看见了瘴源。
那是一株草。
不高,只到姜扶微膝头。可它生得极怪,一根双茎,左右各生一叶。
左叶紫黑,叶脉如蛛网,边缘渗着细小毒珠,珠子落到泥里,泥土便发出轻微腐蚀声。
右叶青白,叶面却温润如玉,隐隐有清香散开,正是能解瘴毒的药性。
一毒一药,同根双生。
林中所有瘴气,似乎都从它根部一呼一吸间生出。
那几名中毒弟子也跟到了林心边缘,看见这株草后,脸色顿时变了。
其中一人立刻道:“既有药叶,快采下来解毒!”
乌九音冷冷看他。
那人立刻闭嘴。
他大约终于记起来,眼前这位半妖医修刚收过他的三倍药钱,且有“骂我的不治”这条铁规。
姜扶微蹲下看了看双生草,又看了看周围灵气。
紫雾绕着毒叶走,青气绕着药叶走。两股气息看似相克,却在根部交缠成一个极细的环。毒气压着药性不至于过散,药性又压着毒气不至于暴走。
她低声道:“不能只采药叶。”
乌九音看了她一眼:“看出来了?”
姜扶微点头:“若只采药叶,毒气失衡,整片林子会炸。”
凤羽听见“炸”字,立刻往姜扶微肩后缩了缩。
它现在对会炸、会削毛、会收诊金的东西都很尊重。
乌九音道:“也不能毁毒叶。毒叶一毁,药性失根,很快枯死。双生草本就是毒药同源。”
那几个弟子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小声道:“那怎么办?”
乌九音道:“导。”
“导?”
乌九音捏起银针,语气平静:“把毒性导出来,药性留下。毒不离根,药不枯死,林子也不会爆。”
凤羽低声道:“听着很容易。”
姜扶微道:“通常听着越容易,做起来越要命。”
乌九音淡淡道:“她说得对。”
凤羽:“……”
它只是随口一说,怎么还被医修认证了?
乌九音看向姜扶微:“我切根导毒,需要有人稳外围灵气。毒气、水气、木气会一起乱。你刚才引过一丝偏性灵气,能看见它们怎么走。”
姜扶微看了看袖中裂开的盘子:“我这阵盘不太结实。”
凤羽立刻补充:“非常不结实。”
姜扶微纠正:“尚能一用。”
凤羽冷笑:“它现在属于再用就可能告别人世。”
乌九音看着那只盘子,沉默片刻,道:“丑是丑了些。”
姜扶微:“……”
乌九音又道:“但灵路能接。”
姜扶微顿时觉得她说话比凤羽顺耳很多。
她取出盘子,又用两枚阵钉压住外围两处木纹。盘子裂缝仍在,星陨铁还未来得及炼入其中,只能靠姜扶微以木气暂时护住裂口,再用土气沉底,水气缓毒,金气定线,火气暂时压着不用。
凤羽也张嘴吐出一缕极细残火。
残火不碰双生草,只烧开外围瘴气,让乌九音有一线下针的缝隙。
“本君这可是凤凰火。”凤羽一边吐火一边含糊道,“你们最好都记着。”
乌九音头也不抬:“记账吗?”
凤羽一僵。
姜扶微差点笑出声。
这乌师姐学得很快。
乌九音半跪在双生草前,银针三枚悬于指间。
她的神情冷淡得近乎无情,可落针时却稳得惊人。第一针入根,截住毒叶下行之势;第二针入药叶旁侧,护住药性不散;第三针扎进双生草根部最细的一道缝。
紫黑毒气瞬间冲出。
姜扶微掌心一震。
盘子险些脱手。
那毒气比方才判词翻涌时更重,像一条被困许久的小蛇,骤然找到出口,便要往外乱窜。
“压左侧水纹。”乌九音道。
姜扶微立刻催动水月珠,一线清凉气入阵,压住水纹波动。可水气一压,木气又开始疯长,毒气顺着木气往外攀。
“木气收三分,别断。”
姜扶微咬牙照做。
不能断。
断了药性也散。
只能收。
这便难得多。
灵气不是绳子,不是说收便收,说放便放。她只能一点点压住木气生长的速度,又不能让双生草根部失了生机。稍重,草死;稍轻,毒爆。
凤羽看得羽毛都紧了:“你们这和拆机关也差不多。”
姜扶微额角见汗:“比机关毒。”
乌九音道:“别说话,稳住。”
姜扶微闭嘴。
乌九音取出一枚空玉简。
那玉简原本干净无字,通体灰白。她以银针在简面划开一道细痕,引那股紫黑毒性顺着针尖,一点点导入玉简之中。
毒气入简,玉简表面立刻浮出青紫色纹路。
像细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