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炸了。
三天之内,《漕运惊天案》从茶楼讲到大街,从街头传进深宅。话本里没提真名——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讲的是谁。讲了一轮又一轮,茶客轮替,说书先生换三班——嗓子哑了换人顶,顶上来接着讲。
「漕运使调换军粮——喂边关将士吃霉米——这和通敌有什么分别?」
「听说幕后还有个更大的——姓什么——话本里那个『贤王府』——」
「嘘。别乱说。话本里写的是一个『贤』字——你自己品。满京城里面找——府第带贤字的能有几个。」
「我没乱说。话本里那几个小官只经手不拍板——拍板的人在话本第四回就现了。只暗写了一张侧脸——温文尔雅的——你觉得京城里还有谁长那样。」
苏浅浅坐在东宫书房窗边。听春桃一句一句念街上传回来的段子。有时候连着几句都是夸太子的。有时候突然冒出来一段齐王府的黑料——连苏浅浅都没听说过的那种。
她把茶盏放下:「这后一条——不是我们写的吧?」
春桃茫然摇头:「街上自发传的。」
「好现象。」苏浅浅剥了个橘子,「舆论一旦开始自我繁衍——就不再需要人工投喂了。它会自己找食吃。这时候过两日让说书先生再放一个新版本——要更具体。讲船老大接密令那段——讲赵谦怎么给他们塞银票。」
【舆论传播果然是最大类热情所在。上辈子做热搜——这辈子做话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类对好故事永远缺乏抵抗力。】
林峰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他站在门口汇报:「娘娘——今日又有三位御史上书弹劾赵谦。截止到目前一共十七封。」
「御史们反应不慢。」苏浅浅继续剥橘子,「没办法——话本里写了『御史台曾奉旨督查』,他们不表态就是同流合污。」
林峰竖起大拇指:「娘娘这招高明。让他自己不跳出来都不行——」
「不是高明。」苏浅浅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是人性。当你把一个人架到不得不表态的位置上——他只能选对的那边。因为不选就是错。这是社会心理学里的『旁观者强制站队效应』。」
林峰:「……什么效应?」
「就是——大家都看着你的时候,你再怎么装中立也装不下去。」
「懂了。」林峰恍然大悟,「所以娘娘把御史台写进话本——是为了让御史自己站出来表态。」
「对。御史最怕的不是弹劾错人。是别人觉得他不敢弹劾。你要利用他们的职业自尊心——这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与民间的热浪相反,宫中出奇地安静。
皇帝没有任何新的旨意。齐王府闭门谢客。一切安静得让苏浅浅觉得不对劲——那种安静不是太平,是紧绷。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镜面海——表面平得能照出人脸,底下却闷着巨大的涌浪。
「太安静了。」她站在舆图前,看着江南和京城之间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标注,「齐王在憋什么?」
萧景琰正在批阅折子:「在等赵谦。」
「赵谦不会老实配合。齐王一定准备了后手——他可以给赵谦传话。可以拿捏赵谦的软肋——赵谦的家人、赵谦留在老家的父母。赵谦不怕死,但他总有人怕他一死之后——」
「孤知道。」
「那你还这么镇定?」苏浅浅转过头瞪他。
萧景琰放下折子:「因为急也没有用。」
苏浅浅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但冷静分层级。眼前的这份冷静不是无动于衷,是她见过的那种——底牌已经捏在手里才有的平静。
「殿下你是不是也在布局?」
萧景琰没说话。
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是什么?」
「到时你会知道。」
【又开始卖关子了。】
【不过——他学会布局了。而且是没有经过我方案审批的自主布局。这是个好习惯。说明甲方的战略思维正在形成,我的教育成本在逐步下降。预估教育投入产出比——当前边际效应持续为正。】
苏浅浅没再追问。她从袖中掏出小本本:「不管你的后手是什么——能和我的方案衔接上就行。殿下方不方便坐下来做一个联合推演?」
「联合推演?」
「就是——一起把各种可能发生的局面都列出来。从赵谦进京开口、赵谦进京不开口——到赵谦死在半路、到齐王抢先把赵谦家人控制在手——每一种情况我们都先想好应对方案。」
「你以前——跟谁做过?」
苏浅浅的笔尖停在半空中。
【怎么回答?上辈子跟同事在会议室做过沙盘推演——不对。上辈子是有互动白板的。写满一面墙,然后逐条推——一个个算风险系数。这个跟古代没法解释。】
「家父教过——」她面不改色,「家父从前经商时喜欢把每一种可能都预演一遍。他说宁可让预案吃掉一半的时间——也比临场没有预案抢回来那一半更值。」
「令尊做什么生意?」
苏浅浅抬起眼睛,顿了半拍:「……风险投资。」
萧景琰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太子妃嘴里时不时冒出自己没听过的词——就像「ROI」「舆论倒逼」「评估系数」。最初是听不懂皱眉。后来是不皱眉了——偶尔还会复述。
她低着头在纸上画推演表:「来——情况一:赵谦进京途中遇刺——」
赵谦进京那日。天气阴沉。午前的日光淡得像泡过水。
押送队伍从南城门慢悠悠进城。沿途百姓围观——乌压压的人挤在路边,有的手里举着话本的抄本,有的一边指一边唾骂。菜贩拎着篮筐也站起来看了——忘了收钱。
赵谦坐在囚车里。面色灰白——是那种连续多日失眠后的灰。但神情尚能维持体面。他穿的还是官服——按规矩三品以上官员定罪前不入囚服。衣领还是整齐的。腰带也是。
苏浅浅在远处茶楼上隔帘看了一阵。她放下帘子:「他在装。」
林峰在旁边:「装什么?」
「装自己还有底牌。」苏浅浅端起茶盏,「他以为自己还能撑到齐王伸手。但他也知道齐王不会伸手——他只是在赌齐王怕他开口。他越表现得镇定——齐王越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一场虚张声势的心理战。他在拖延——拖到齐王动手之前——看看还有没有变数。」
「所以齐王会灭口吗?」
「会。但不是现在灭——是在路上灭。如果他死在进京途中——『太子怕他开口』就永远查不清了。皇帝面子上过不去——齐王也撇清了嫌疑。」
苏浅浅站起来:「所以我们要让他活着见到皇帝。林峰——押送队伍里安了我们的人没有?」
「安排好了。」林峰压低声音,「沿途饭食、饮水——都有两个人先尝过。刺客近不了他的身。押送路线已经替换过——原本路线沿运河走,现在改道走城外备线。那条线是我们的人安排的,齐王的人不熟。」
「好。」
苏浅浅走出茶楼的时候,天上落了两滴雨。春桃连忙撑开伞:「娘娘——回宫吗?」
「回去。路上顺便——」苏浅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赵谦活着进京——不难。
难的是让他开口。在天牢里开口和在松江开口不一样——松江他怕死。天牢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三法司不会在天牢动刑。但三法司不用刑——赵谦就什么都不说。三法司没办法——齐王就赢了。
要攻赵谦的心——不能用对周炳那一套。周炳怕家人死。赵谦不同。赵谦知道家人已经不在齐王能碰到的范围——他应该要求过齐王先把家人送走。
一个没有恐吓点的对手——很难让他开口。
那他的恐吓点是什么?
是「死得不值」。
苏浅浅收了伞,对小荷说:「回去以后去库房调一批齐王府往年的公文——不管哪方面的——全部。我要看笔迹、用词、命令格式。我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文字模板下下达那种口头命令的——因为他不会自己把暗杀令写下来。他一定用了一些不会被引用、不会被追责的命令范式。」
赵谦被关进天牢第三日。
皇帝没有亲自审。派了三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地点在刑部正堂,主审官三位一体,形式齐全。
结果不理想。
赵谦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霉粮调换是下官一时贪念。那些陈粮本应发卖,下官想从差价中谋利。」
「那暗记呢?齐王府的暗记从何而来?」
「是下官仿刻的。」赵谦面不改色,「下官以为攀咬齐王殿下可以减轻罪责——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暗记样子是在齐王府呈送公文的封漆上见到的——三次之后就记得了。找刻印师傅复制的。师傅的名字忘了——松江街口的走商。」
问了两天。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捞着。消息传到东宫——苏浅浅正在吃晚饭。一盘热气腾腾的三鲜锅贴——她两只筷子夹住锅贴还没送嘴里——听完汇报把筷子放下了。
「果然。」
萧景琰坐在对面:「齐王已经派人跟他通过气了。」
「意料之中。齐王答应保他的家人——他把所有罪名背下来。代价他早就算过了——命换命。他死——家人活。」
「那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