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齐市开始降温了，十二月中旬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曲柠最近经常凌晨四五点才睡，不是因为画稿而是因为她开始害怕夜晚。

一到深夜，呼吸困难就会变得明显。胸口像压着冰冷潮湿的雪，喘气时甚至能听见很轻的杂音。有时候她会突然从睡梦里惊醒，下意识大口呼吸，像刚从水里挣扎出来。

医生说过ALS后期，呼吸肌也会慢慢失去力量，现在身体已经开始提前崩塌。

凌晨三点曲柠又一次醒来，窗外正在刮风。风卷着雪粒不断撞上玻璃，发出细碎声响。远处路灯被风吹得模糊，整个城市都像埋在一场灰白色暴雪里。

她靠坐在床头，很慢地喘气，胸口闷得发疼，喉咙也开始越来越难吞咽，她低头拿水时，右手忽然一阵明显脱力。

杯子一下滑出去。

“啪——”

玻璃摔碎在地板上，水迅速漫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曲柠低头看着满地碎片很久没动，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一种从骨头深处慢慢渗出来的疲惫感，像人已经走了太远太远再也没有力气继续。

窗外风还在吹，她低头慢慢弯下腰，想把碎片捡起来，可右手却根本使不上力，指尖甚至连完整握紧都开始困难，玻璃边缘划破手指血慢慢渗出来，很红落在白色积水里。

曲柠低头看着，想起孟余第一次学吉他的时候，手也总受伤。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冬天教室暖气坏掉一半，冷得人直哆嗦。孟余坐最后一排练和弦，指尖磨得全是血口，曲柠低头画画，头也没抬，“你这样迟早废手。”

“艺术总得付出代价。”

“你那叫菜。”

孟余气得不行，“曲老师，你能不能鼓励教育。”

她低头继续改线稿，“不能。”

后来孟余忽然趴到她桌边，很认真地看着她的手，“那你以后别受伤。”

她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却忽然想起，原来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在害怕失去什么了。

窗外风越来越大，曲柠低头慢慢把碎片捡起来。动作迟缓得厉害，她忽然发现，自己现在连这种小事都开始做不好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缓慢涌上来，她靠着床边坐下，呼吸越来越沉。客厅里很安静，她感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低头闭上眼很久以后，才慢慢起身。

—

第二天，曲柠去了医院，乌齐市刚下过雪。街道两边积雪堆得很高，空气冷得刺骨。医院门口挤满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迅速散开。

神经内科还是和以前一样，白色走廊，消毒水味安静得压抑，医生看完她最新检查结果以后，很久没说话。

最后才低声开口：“进展比预想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