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说了。”裴渊抱紧怀里颤抖的人儿,眼底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凉薄。他低声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不知道。”晏惊澜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当时没控制住,把他杀了。”
“……?”
裴渊想杀人的心思骤然没了去处,有些愣愣地低下头。
晏惊澜看着他蹙着眉的茫然神情,委屈不已地抱紧他,泪晃悠着,淌了下来,“我、我做错了吗?”
裴渊心疼地抹去晏惊澜的眼泪,轻声哄道:“惊澜没有做错,惊澜做得很好。”
那个时候的晏惊澜只有十一岁。裴渊在弟子册上看过他出任务的记录。
让十一岁的少年面对这样的人性阴暗面,实在是残忍,再加上那应该是晏惊澜第一次杀人。
年纪太小,懂的事不多,心思又敏感,真真受了太多委屈了。
所以……裴渊的记忆仔细地搜寻到一年前……之前在暧昧的氛围下他突然坐起来时,晏惊澜脸上闪过的那些惊恐,都是因为他曾在一个畜生面前、以这样的角度直面过伤害吧。
如此算来的话,晏惊澜在最开始面对亲密行为时若有若无的害怕与退缩,也是因为这个不知道哪生出来的败类……
那晏惊澜得是受了多久的委屈?
他一直哄,晏惊澜就一直哭,似要在他的怀里把之前的委屈全部都哭出来。裴渊没有半点儿不耐烦,哄到晏惊澜哭不出来、想睡觉了,又转而哄他睡觉。
但这一次,他竟比晏惊澜更先睡着了。
身后抚摸的手渐渐停止,晏惊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裴渊安静地闭着眼,以及那眼下淡淡的青黑。
裴渊虽然睡着了,但抱人还是抱得很牢。
晏惊澜唇角轻轻勾起,安心地轻轻蹭了蹭,攥住裴渊的衣服,声音几不可闻:“哥哥真好。以前的哥哥很好,就算分别过……也和以前一样好。”
就像从前那样,把他捧在掌心,看到他受委屈了就会立刻想帮他报复回去。
真好。
那件破事早就过去了,他才不会因为这件事难过这么久。他只不过是想以此试探下裴渊,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晏惊澜靠在裴渊胸膛上,听着平稳有序的心跳,不知是不是太困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他轻轻咬着裴渊的衣服,有些轻蔑,或者说自嘲地想:
晏折风,你现在应该很幸福吧?
把这样好的哥哥重新捆在身边,真是终于做成了一件为自己着想的事。
**
翌日一早,裴渊仍然比晏惊澜起得更早。他去厨房里做早饭,顺便想想今日该处理的事情。
做好后,摆到桌上,掂量着小时候的晏惊澜应该会更有脾气,裴渊认真地检查了下外表,并将一根深蓝的发带绕在手腕上。
谁知回到房间里,本该赖床的晏惊澜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镜前给自己编辫子。
“早。”裴渊说着,走到他身后,“我帮你。”
晏惊澜松开手,声音带着一点儿哑,小声说道:“不要麻花辫。要方便一点的。”
“好。”
裴渊先拿他原本的青色发带帮他绑了个低马尾,又用自己腕上那条深蓝发带把马尾缠住,绑起,绑做一个简单小结。青蓝二色相互交叠,相得益彰。
“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裴渊轻轻按着他的肩头,抬头打量镜中的人。
“不能赖床……”晏惊澜晃了晃头,知道绑着的发稳稳当当的,唇角轻轻勾起,“这个很好,但是我自己一直绑不了。”
他摇头晃脑的模样又像裴渊记忆里那只小鹿了。裴渊眼底带上笑,指了指桌边那个红漆盒子,低声说:“你猜我和长大的你来到南江的这一年,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月例用来买了什么?”
晏惊澜仰头看他,“夫妻道具?”
“不是。”裴渊屈指弹他额头,“是买来给你的饰品。”
“买来给……我?”晏惊澜眨了眨眼,“只有这些么?”
“不。”裴渊往身后的柜子指了指,“那两个盒子里也是,只不过这个盒子的你更喜欢。”
晏惊澜拿过那个盒子抱在怀里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漂亮的饰品。银的、玉的、布的,各种款式,多得让他一时都看不过来。
“你用月例买的?”晏惊澜合上盒子,抿了抿唇,“好败家。”
“不会。很衬你。”
裴渊从被放回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条长发带,这发带一端连着个开了口的小玉环。他把玉环慢慢扣到晏惊澜发辫圈出来的小圈里,红发带垂落,如小辫儿般。
他恍然想起刚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当时只是在路上看见了一个银饰,觉得适合晏惊澜就买了下来。
那时候晏惊澜只当他是准备日常小礼物,没太在意,毕竟他本也不是有心在这些东西上花费时间的人。
怎知走的地方多了,看到的东西多了,裴渊就觉得适合晏惊澜的东西也多了。
其实有的东西也算不上适合,但做工很精致漂亮,裴渊觉得晏惊澜可能会喜欢,便也为了这点几率掏钱。
在买的东西装满了一个盒子后,晏惊澜终于反应过来裴渊送东西时的神情不是普通的认真,而是在揣测他是否喜欢,便在又一次被送东西时拧着眉斥道:“有病啊你拿我当娃娃装扮?有钱不会存着么?”
“你有钱不应该存着么?”面前的小少年忽然开口,揪了揪那红发带的尾巴。
裴渊怔了怔,垂低眸看着他的柔软发旋,轻声道:“我现在花钱买的是你的开心,存不存都一样。”
“不。”晏惊澜扭过头来,桃花瓣儿的眼睛里带着质疑,“你把我当伺候人的娈童?”
“……”
果然是一个人啊,大的小的都这样说。
裴渊再弹他额头,认真道:“再这样说自己、胡乱揣测我,我就让你说不出话。”
晏惊澜往前缩了缩,“你想怎么?”
裴渊伸出两指,平静道:“像昨天那样,捅你嗓子。”
晏惊澜立马捂着嘴跳下椅子往外跑,跑到门口还探头回来喊了一句“过分”,把门“砰”地摔上。
留裴渊一人在原地叹气。
这也没有很过分吧?他当时那样做,只是要让晏惊澜乖乖听他讲话而已。
像晏惊澜这样的硬骨头,用软的是绝对不行的,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反抗机会,所以要做就得做到最狠,不然只会打个无休无止。
而他刚说那话,纯粹只是吓唬吓唬小孩子。若晏惊澜再不听话,说贬低自己的话,他也只会拍拍晏惊澜的屁股。晏惊澜自己会羞得说不出话,不用他再做其他事。
裴渊站起身往外走,准备去找找晏惊澜。
现在的晏惊澜年纪小,估计也更记仇,得先哄哄了。
盘算着,裴渊推开门,抬头就看见了匆匆忙忙跑进来的金满袖。
金满袖提着个食盒,神情慌张。她刹住脚步,指着一个方向喊:
“惊澜被梦魇兽吃了!!你快——”
话音未落完,站在屋门前的裴渊就消失在了原地。
最开始的那只梦魇兽的家人来寻仇,让晏惊澜变小,现在梦魇兽家人的家人也来寻仇了,又要抓晏惊澜干什么?
真是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烦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