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石裹着油浸过的松脂,带着火焰从天而降砸在城墙上。
砖石瞬间崩裂,尘土飞溅,连城墙都在颤动,不时有松动的砖块剥离了墙体开始下落。
墙头的那面旗已经残了,歪斜着,旗面上绣的字还在,有火舌从垛口里窜出来,舔舐那面旗的边缘。
飞溅的火星顺着旗帜,火势一点点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去派人稳住主旗!”有人在他耳边喊。
他没有动,脚下生了根一样。眼睛看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敌军,那些人往城墙方向涌来,像潮水,像蝗虫,怎么也杀不尽一样。
“还有多久疏散完内城百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不像他自己的,很疲惫,带着沙哑。
他看着身边的人嘴在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场面太嘈杂,他猜可能是快了、再撑一会之类的。
“务必争取时间……”那人又说了一句,这回听见了,因为那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吼出来的,大到他的耳膜都在震。
争取到什么时候,答案他很清楚。争取到最后一个百姓撤离,争取到城门再也守不住,他们就可以死了。
步传又来报,箭射完了,可城门不能破。
白头的主将站在城墙上做表率:“全军都有,随我出城,力战至死!”
他抬头去看,老父已年近花甲,仍坚持提枪上阵,脊背还是那样直。
那身银甲他从小看到大,父亲每次出征都穿着它,穿着它凯旋,穿着它在堂屋里踱步,在母亲面前转一圈,问“好看吗”。母亲说好看,父亲就笑了。
旁边站着他的母亲、哥哥、还有弟弟。
母亲同父亲少时在将校共事,她既有胆智,又兼通词翰。二人自军中较武之后,便互相欣赏,而后结为佳话。
她征战的时间几乎和父亲一样长。威名在外,敌人光是听到她的名字就开始胆寒。
母亲的目光一一扫过父亲、哥哥、弟弟,最后回看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哥哥比他大四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甲也比他身上的新,大概是因为十分爱惜,每次打完仗都都见他仔细地保养。今天没有见他上油,也许是不需要了。
他的弟弟才十六岁,今年第一次上战场,兴奋得发抖,眼里的光比他过去在太学时走神,看见的窗外的星星还亮。
众军的山呼响彻云霄:“力战至死!”
那声音从城墙上传下去,传入已经兵临城下的敌军耳里,传到这片被血染红无数遍的土地里。
置身其中,他的心跳声也和那些声音合在一起,那是一万个人的心跳跳在同一段频上,震得城墙都在抖,他把手里的枪握紧了。
城门开了,他们冲出去,像一道从城墙里涌出的洪流,汇入那片黑压压的敌军里。
两军人马兵刃交接,混战在一起。
厮杀声,兵刃刺进血肉里的闷声,战马的蹄钉踏在硬泥地里发出脆响,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他听过无数遍、可每一遍都觉得陌生的曲子。
他听不清那些声音里谁在喊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进什么人的身体里,从肋下穿进,然后拔出来。
那人从马上摔下去,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他没有看清那张脸,不需要看。那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他的战友。
只是敌人,他只需要杀。
渐渐地,他的手开始颤抖,高强度的搏杀让他的肌肉开始痉挛。
汗和血打湿了他的手,滑得就要握不住枪柄。身边有战友接连倒下,他无暇去看他们都是谁。
血顺着眉弓流下,糊了他的眼,把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红色。
喉头的甜腥怎么也咽不完,他干脆不咽了,一口啐在面前的敌人脸上。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那口东西是红的,黏稠的,顺着那人的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
他看见那人的表情很快从愣怔变成了愤怒,愤怒转成狰狞。
血把他的唇染得鲜红,他笑了,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也许是笑自己还能站在这里,激怒敌人,可他的同袍们,已经不会再站起来了。
那敌人咆哮着,掉刀高高举起就要劈下。刀身映着火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握紧手里的枪,手腕后翻再下压,后手带动前手,夹紧马腹扎出去。这套动作他重复过上万次,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手里的枪还陷在敌人的身体里,没来得及抽回来,就被一支淬毒的流矢当胸贯穿。
周遭太过混乱,他无法判断箭矢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没有听见它破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