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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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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听着。

雨天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老郎中就在屋檐下授课,雨声缠绵,但那道声音又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

他躺在屋里的床上,闭起眼睛,那些知识都清晰地传入耳朵。

不是他刻意要听的,是那间屋子太小了。那些声音从门缝、窗缝、墙缝里渗进来,无孔不入。

他听了很久,听进去了很多,比他在太学里听进去的还多。

两个徒弟见他能下地了,大概是憋坏了。合计了一番,给他用竹子做了副轮椅。

就是给竹椅安了两个轮子,能推着走。

锯竹子、削竹片、钻孔、组装,两个人在院子里叮呤咣啷地折腾了好几天。

轮椅推到他床边的那天,是大晴天。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把他扶起来,让他落座在轮椅上。

他摸着那副轮椅,竹子的,新削的竹片还带着一股清冽的气味。

轮子是实心的,用竹篾箍了好几道,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不太顺滑。俩年轻人就这么推着他漫山遍野地跑,山风拂过他们的脸颊,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他花了半年身体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起居,行动自如。

那半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从床上坐起来不会头晕,怎么扶着墙走到门口不会摔倒。

他学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想清楚了才敢动。他不急,他有很多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去劈柴,没有人叫他去劈,是他自己要去的。

斧子提在手里,比记忆中的重了很多——不仅是视力衰退,他的力气也变小了。

他躺了太久,肌肉消了,胳膊都细了一圈。

他劈得很用力,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劈进木头里。咔嚓——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

有时一劈就是一整个下午,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劈到掌心的水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浸湿了斧柄。

他的衣袖总是湿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只是眼睛在出水,像梅雨天的铜人在无声地垂泪。

医馆的饭太难吃了,四个人没一个会做饭,郎中不会,两个徒弟也不会。他们以前都是凑合着吃,有什么吃什么,能饱就行。

他吃了两个月猪食之后,终于忍不住自己动手。

那天他摸进灶房,摸到了米缸、水缸、灶台。

灶是土砌的,铁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用了些力。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摸到火石,打了几下才打着。火光映在脸上,他不觉得烫。

成品出来的时候,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稠得像饭,锅底还糊了一层。

他盛起一碗端过去,老郎中吃了一口,没有说话,又吃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他不等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糊的,苦的,但他还是吃完了。

这是他给自己做的第一顿饭——不是伙夫做的,也不是行军粮。是他用这双手,在这间破灶房里,一点一点地做出来的。

他把自己喂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做点什么了。

慢慢地,他学会了做更多东西。他跟着两个徒弟学习木工,给自己做了节盲杖。

他选了一根老竹子。节密,肉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削了皮,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上油再阴干。

从粗磨到细,到最后竹竿摸上去滑不溜丢,温润得像玉。

他在杖头钻了一个孔,穿了绳,可以挂在手腕上不会掉。他终于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朝廷赏的,不是祖上传的,是他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他学会了劈柴、做饭、抓药、给人看病,但不会笑。

后来,老郎中也走了。

在一个雪天,那天早上老头起来,说胸口疼,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把那俩笨徒弟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些事情。

都是些琐碎事,哪片山坡上有好草药,哪个季节该采什么,木箱里剩的医书怎么分。

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咳了好几回。交代完了,让徒弟们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快死了,另一个也快死了。老郎中握住他的手,弥留之际,轻轻地说着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

老郎中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布满了斑。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握着他的力道不小,他反握住了那只手,像把什么职责接了过来。

院门关好,他把盲杖握在手里,慢慢地拄着下山了。

老头的俩徒弟也被遣散,还算热闹的医馆以后应该是荒了。

雪还在下,细细地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盲杖上。

盲杖点进雪地里,没有声音,雪太软了,把一切都吞掉了。

他走得很慢,把这大半年的日子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过完了,从前的事,就该忘了。忘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重新做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身份的人,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灾祸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着,把那间茅屋、那个老头、那两个徒弟、那些劈好的柴、那些糊了的饭、那些推着他爬坡的轮椅,一步一步地丢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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