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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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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尚幼。”蒙恬的声线温和而沉重,“她日日在咸阳宫问,母妃何时归宫。青禾日日宽慰哄劝,她不知邯郸倾覆,不知赵国覆灭,不知至亲永诀。她只知,她的母妃,走了太久太久。”

闻言,她纤长眼睫极轻地一颤。

蒙恬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坐,同她共沐淡薄的暖阳。

午后时分,两名秦骑自邯郸城疾驰而来,在蒙恬身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二人刻意避开赵婉,俯身低声禀报军情。

蒙恬听毕,神色无半分起伏,只微微颔首,挥手遣退属下。他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神色犹疑,进退两难。

赵婉却先开了口,语调平淡无波:“何事?”

蒙恬沉吟片刻,如实回道:“是关于郭开。”

赵婉眸光微凝。

“他人在咸阳。”他字字轻缓,却句句刺骨,“大王未曾降罪,依旧授官任用。府邸、奴婢、金帛赏赐,尽数优厚。昔日卖国求荣之人,如今安居咸阳,身居官位,为秦献策理事。”

闻言,赵婉忽然极轻地笑了。那笑意极淡极冷,似薄冰覆水。

“郭开。”她轻声复述这个名字,字字寒凉,“卖国求荣,献玺降敌,构陷李牧,倾覆赵室。”

“如此罪人,安然活于咸阳。”

“在覆灭我家国的君王座下为官,受其恩赏,为其谋划,欺压赵地遗民。”

话音落尽,她缓缓起身,拂去裙摆沾染的尘土,语气平静无波:“蒙恬,我随你回咸阳。”

蒙恬微怔,抬眸望向她。她未曾解释缘由,眼底亦无半分光亮暖意,只淬着一缕细而锋利的韧劲,如断骨磨锋,隐忍藏锐。

他无需多问,只郑重颔首:“好,我送你。”

赵婉转身离去前,最后回望一眼槐下新土青石。静默片刻,旋身迈步,朝着邯郸城的方向走去。

蒙恬落后数步随行,再无多言。

朔风掠过残颓城墙,卷起飞尘漫天。

赵婉走在前面,蒙恬牵着马跟在她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沿着邯郸城外那片废弃的田埂向东走。

田埂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坡,绕过土坡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苇。

赵婉正要沿着河沟边缘走过去,忽然从枯苇丛中窜出一个人影,直直地扑倒在路中间,把蒙恬的马惊得打了个响鼻,后蹄蹬了两步。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痂,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跪在地上,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含混的声音:“……给口吃的……行行好……”

赵婉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人,一时没有动。那人的身形瘦得脱了形,肩胛骨从破衣底下支棱出来,像两片快要折断的翅膀。

可赵婉盯着他看了几息,总觉得那张被泥垢糊满的脸上有些什么熟悉的东西——眉眼之间的轮廓,或者下巴的弧度,像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名字。

她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钱袋,放在那人面前的手掌里:“拿去,买些吃的。”

那人抬起头来。他拨开遮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盯着赵婉看了片刻,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赵婉的耳朵里:

“赵……秋泓?”

赵婉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蹲在原地,盯着那张蓬头垢面的脸,像是要从那些泥垢和血痂底下翻出一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她看了很久,久到蒙恬从后面走上前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赵婉忽然伸出手,拨开了那人额前打结的乱发,露出一道旧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鬓角。

她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武识商?你还活着?”

那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命硬……还没死透。”

蒙恬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枯苇丛,声音压得很低:“赵婉,你认识他?”

赵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蒙恬从未听过的、复杂的颤动:“他是我娘家那边的舅舅——远房的,很久没见了。他怎么会在这儿……”她顿了一下,又蹲下去,把那人的手臂扶住,“你先起来。你多久没吃饭了?”

武识商用那只枯瘦的手撑了一下地面,没能站起来,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好多天了……记不清了。水倒是喝过几口,河沟里的。吃的……没有。”

赵婉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蒙恬。蒙恬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前面镇上有家客栈,我路过时看见了。先带他去那儿,弄点吃的。”

三个人沿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又走了一程,绕过土坡,果然看见路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客栈。

门板破旧,招牌歪斜,檐下挂着半截褪了色的布幌。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老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赵婉要了一间偏房,又让老妪端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上来。

武识商坐在桌边,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

赵婉坐在他对面,蒙恬靠在门边站着,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武识商。

粥喝了大半碗,武识商放下碗,抬起头来看了赵婉一眼,又看了一眼门边的蒙恬,目光在蒙恬腰间那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放下碗,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拨开塞子,倒出一只灰黑色的甲虫在掌心里。

那虫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六条细腿在掌心里快速爬了几步,被武识商用指尖轻轻按住。他抬眼看向蒙恬,笑了一下:“蒙将军,你这匹马——是西域的种吧?毛色真好。”

蒙恬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武识商忽然把那甲虫朝窗外一弹。

那只灰黑色的甲虫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外头拴马桩旁边那匹马的脖颈上,附在鬃毛下面。

那匹马忽然长嘶一声,猛地挣断了缰绳,四蹄腾空,朝着旷野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就跑出去老远,只剩下扬起的尘烟在午后的光线里翻卷。

蒙恬脸色一变,一步冲到门口,望着那匹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点的战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武识商,又看了一眼赵婉。

赵婉坐在桌边,只是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蒙恬的牙关咬了一瞬,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一下,终究没有发作。

他转身朝门外跑去,追着他的马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客栈门外的土路上迅速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赵婉放下茶碗,看向武识商。武识商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像那个弹走甲虫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想跟我说什么?”赵婉问他。

武识商放下碗,抹了一下嘴,抬眼看着她,笑了一下:“很多。你听完之后,可能会更恨他。也可能……会不那么想死了。”

赵婉缄默不语,伸手将案前茶碗推至他面前,又添满一碗热水。武识商接过瓷碗,双手环住暖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兄长赵烨临行前,早已把后路安排妥当。”

“他心知邯郸迟早难守,嘱托严闻夫子与赵训,混杂流民队伍逃往齐国。严闻夫子扮作流民之中教书的老儒,赵训伪装成他孙儿。春平君早年在齐地埋下接应之人,只要不露赵氏身份,便能保全性命。”

赵婉指尖骤然顿在茶碗边沿。她垂眸望着碗中浑浊水影,沉寂半晌,才低声发问:“赵训……他尚且活着?”

“尚在人世。”武识商应声,“是严闻夫子一路携他脱身。我亲眼目送二人混进流民人流,自邯郸东门出城,彼时秦军尚未合围城关,脱身时机刚好。”

她端起茶盏抿下一口温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吞咽,仿佛将堵在心口多日的郁结尽数咽下。

武识商侧目看她,忽而转了话头,刻意避开嬴政名讳,只以平淡口吻淡淡评述:“此人确有决断,识人用人皆有章法。何人该身居何位,他收放自如,分寸拿捏得当。”

赵婉眉尖微微蹙起:“你同我说这些作何?无端替他说好话。今日前来,是劝我寻机刺杀他,还是劝我放下仇怨、与之和解?”

武识商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字句间浸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我不偏帮任何人。只是旁观他多年,此人纵然有错,却心底透亮。待旁人严苛,对自己更是狠绝。唯独对你,纵是遭你厉声斥责,也愿意静静听你倾诉。这般心性,要么是真心将你放在心上,要么,唯有在你面前,他才能听见世间仅存的真话。”

赵婉沉默片刻,低声追问:“所以又如何?”

武识商敛去面上所有笑意,神色骤然凝重,目光沉沉锁着她,深邃如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再无半分散漫松弛。

“我要提醒你一桩要紧事。”他声线压低,“但凡倾心靠近他之人,从无善终。”

赵婉一怔。

武识商话音钝重,如同钝刃反复磨石,“那些曾与他亲近相伴之人——成蛟的结局你心知肚明,吕不韦的下场你亦清楚。从古至今,但凡与他走得太近,无人能得安稳落幕。”

赵婉默然无言。武识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你越是靠近他,越容易被他一身执念裹挟沉沦;你心底越是柔软,越会化作那块供他索取的玉,耗尽自身,他却浑然不觉。”

赵婉呼吸微滞,心口骤然一紧。

“你曾讲给他的那块古玉的故事,并非虚言。”武识商语调平稳,似缓缓流淌的静水,“玉本是君王随身配饰,自深水而生,终当归于深水。世人都说落叶归根,可你要记清,那块玉为何碎裂?只因它有求必应,不分昼夜应答星辰问询,耗尽自身本源,却一味隐忍迁就,把沉默当作成全。”

他稍作停顿,直视她双眼:“你以为我是替嬴政游说?”

“我只是提点你。不必与他为敌,亦不必勉强体谅包容。只需守住本心,与他保持距离,越疏离越好。莫要重蹈古玉覆辙,丢了自身心性,最后落得支离破碎。”

赵婉静坐案前,一语不发。天光透过破旧窗棂,细碎洒落桌面。她指尖轻贴粗瓷碗沿微凉的瓷面,细细摩挲,像是以此确认自己尚且完整,未曾碎裂。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该效仿那块玉,不追随他,不任他索取,更不为他耗竭自身?”

武识商既未颔首,亦未摇头:“我只是告诉你,古玉最难得的,是自始至终守住本心。纵使碎裂,心中亦无半分悔憾,从头到尾清楚自己的根骨来路。赵婉,你如今还认得自己是谁吗?”

赵婉欲言又止,唇瓣轻颤,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

武识商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迟缓。他垂眸望了她最后一眼:“今日是你我初见,亦是永别。谨记古玉的结局——它破碎,从来不是因为被人利用,而是忘了给自己留一丝喘息余地。你与它不同,你尚有选择的余地。”

他转身走向客栈后门,推门一瞬,外头暖阳倾泻而入,落在他破旧褴褛的衣衫之上。

他未曾回头,只背对她留下一句,语调平缓,如石子投进静水,漾开浅浅涟漪:“星之昭昭,不如月之噎噎。他是高悬夜空的,你也不必因他的光而生。”

木门轻掩,隔绝门外日光。赵婉独坐桌前,案上半碗残粥尚余一丝微弱热气。她没有起身追赶,亦不曾出声唤他,只将武识商的字字句句,在心底反复细细斟酌——你尚有选择。

她垂眸望向摊开在桌面的手掌,指尖干净,无血无泥。缓缓攥拳,又徐徐松开,低声自语,似同自己立誓:“我清楚自己是谁。”

她起身推开客栈大门,迈步走出。午后长风迎面拂来,裹挟枯草与泥土的清冽气息。她静立门槛之上,闭目凝神片刻,再度睁眼,抬步朝着咸阳的方向前行。

蒙恬虽尚未折返,她心中笃定,他寻回马匹后,定会寻来与她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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