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水漫遗珠 > 第54章 第 54 章

第54章 第 5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当夜的邯郸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天上不见半分月色。乐徐一带接连失守的消息,如同地震之后松动摇晃的房梁,一直在赵迁心底来回晃动,搅得他辗转难眠。

他索性披上衣衫,刻意屏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悄悄踏出王宫。宫门侍卫猝不及防,行礼尚且不及,赵迁便缓步走入外面的长街。

他不曾交代去向,士卒纵然满心顾虑,也只敢目送他远去。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郭开府门前。府门全然敞开,并非轻轻虚掩,整座宅院毫无防备。穿堂晚风掠过庭院,檐下灯笼烛火将尽,昏黄的光影来回晃动。

赵迁在门外伫立片刻,恍惚之间,他尚且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后抬步踏入府内。

他避开气派的前堂,循着记忆往后院走去。往日倡后闲谈之时提起过郭开卧房的方位,他默默记在了心底。他没有叩响房门,也没有俯身透过窗缝窥探内里,顺着长廊绕过假山,眼前的一幕令他僵在原地。

空地上散落着好几只木箱,有的拆开封口,有的依旧封存妥当。箱子里并非寻常家什,一袋袋粮食、成卷布匹,用油纸包裹的珍宝摆放整齐,还没来得及收进幽深库房,就这样随意搁置在院落之中。

赵迁就着廊间昏弱的灯火俯身蹲下,木箱侧边贴着一道旧签赫然映入眼帘。这正是地震之后,他亲笔御批下发的第一批赈灾物资的记号。

那一刻他瞬间了然,本该运往灾区救济百姓的粮草物资,终究落入了郭开手中。

赵迁伫立后院许久,夜色虽浓,廊间残光依旧勾勒出米袋堆叠的轮廓。四只硕大木箱混杂零散布袋,在院中堆成一座小山。

木箱侧面的签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御笔批复、发往乐徐赈灾的第一批粮食。

他屈膝蹲下,指尖抚过粗糙的布袋,隔着织物能够摸到颗粒紧实的粟米。文书里的文字此刻在脑海重现,这批粮草本是用来收容房屋倾颓、衣食无着的灾民。起身之时,他步履沉重,一份迟来的愧疚与无力沉沉压在肩头。

他缓步来到郭开卧房门前,微弱灯火自门缝透出,仿佛屋内之人早就料到他今夜到访。

赵迁并未抬手叩门,平静的声音穿过门板:“本该送往乐徐的粮食,为何留在此处?”

门内沉寂片刻,郭开像是刻意调匀呼吸,片刻之后从容回话:“大王深夜怎会前来?”

赵迁避开他的客套,再次追问:“粮草的归宿本是乐徐。”

郭开在门后微微侧身,慢条斯理地辩解:“臣是在为大王深谋远虑。若是粮食径直下发灾民,他们只会视作朝廷分内之事;由臣分批管控,择机发放,百姓才会感念大王恩德。让归降秦国的人明白,体恤他们的从来不是秦军,而是赵国。”

赵迁静静立在门外,心知这番说辞满是私心,可他言语匮乏,竟找不到驳斥的话语。他同样解释不清,赈灾物资为何迟迟滞留邯郸。一番沉默过后,他黯然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望门缝里摇曳的灯火。

待到赵迁的脚步声彻底消散,郭开才挪到门边,透过缝隙确认赵王走远。他弯腰将敞开的木箱盖子合上大半。箱子深处除去粮食布匹,用油布裹着帛书与金玉器物被单独分拣出来。其中一部分并非国库物资,纹样精致考究,源头竟是咸阳。

他见过匣子底部独特的封蜡印记,那是兰池宫的标记,这些物件全是赵婉避开秦国驿道,经由一条隐秘途径送回邯郸的私物。

这条传递书信器物的通路,连他至今都没有彻底查清。郭开悄悄截下这批东西,如同扣住一封进退两难的密信,静待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

他坐于案前,借着灯光细细端详玉器,而后稳妥收进匣子,放置在书架高处。匣盖合上的声响十分轻微,在安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闻。

他心底暗自感慨:从前赵婉冷眼旁观他受制于嬴政,而今她的信物落在自己手里。

他不再触碰那枚封蜡,合上抽屉。窗外依旧不见月色,冷风穿梭庭院。郭开凭窗而立,静待晚风平息,权衡着这件筹码可以利用多久。

那枚印记依旧真切,眼下不必公之于众。只要匣子握在自己手中,他便拿捏住了赵婉的软肋。

至于要不要将这件事禀报给赵王或是传到嬴政耳中,他并不急于抉择。他只要攥着这份隐秘,就握住了进退的余地。长夜漫漫,他暂且收好这份秘密,静待日后为自己谋取更大好处。

赵烨归返邯郸的那日,狂风呼啸不止。他没有提前派人传信,亦不曾骑马,一路徒步回来。

宽大衣摆沾满尘土,仿佛漫漫长路的疲惫尽数落在他身上。

踏入宫门之时,守卒认出这位春平君,错愕过后连忙侧身放行。他缓步穿行长长的回廊,步履沉稳有度。沿途宫人远远躬身行礼,他既不颔首回应,也不曾驻足,径直去往赵王的偏殿。

彼时赵迁正低头翻看乐谱,听见脚步声抬首望见赵烨,脸上浮出意外之色,匆忙搁下竹简起身:“叔父为何突然回来了?”

赵烨并未作答,径直落座,将一卷帛书放在案几之上,语气沉敛:“朝中有人私自截留赈灾粮草。”

赵迁缄默不语。

赵烨将路上查证的实情缓缓道出,一路上他反复梳理过前因后果,此刻娓娓道来:“地震发生至今,第一批御批的粮食始终没有踏出邯郸城。郭开府邸后院堆着大批赈灾粟米,臣派人清点过后,数目和出库记录对不上。”

真相猝不及防摊开在眼前,赵迁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压在心头。

赵烨起身走到殿门口,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廊下待命的侍从抬着几只木箱走入殿中。

箱盖掀开,里面堆放着粮袋、布匹,还有封蜡完好的信件文书。他弯腰拿起一卷被翻阅过的帛书,特意露出上面的折痕:“这些都是从郭开府里搜出的。他截留的不止粮草,还有一批自咸阳悄悄送来的物件,送信之人郭开至今还在暗中探查。”

说完,他把帛书放回木箱,拂去掌心尘土:“大王,此事万万不能再拖延。”

赵迁怔怔看着箱中之物,一边是祸乱朝堂的证据,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朝局牵绊。

赵国潜藏的弊病层层迫近,可他依旧执着于无关紧要的闲情,迟迟下不了决断。

入夜之后,郭开被召进偏殿。他一身衣衫整洁得体,好似早就预料到今夜的传唤。看见木箱摆在殿中,他神色坦然,从容站定,静待盘问。

赵烨直视着他:“箱里的东西,可是你的?”

郭开垂眸扫过木箱,心中了然,答话依旧滴水不漏:“的确是臣所有。这批粮食是臣四处征集所得,臣本打算分批次送往灾区,奈何道路崩坏,迟迟没能动身。”

赵烨心知郭开刻意狡辩,可自己缺少实打实的铁证,很难将他治罪。

就在僵持之际,帘后的倡后开口,平缓的语调让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这件事情哀家知晓了。郭相也是心系家国,道路损毁耽误了行程情有可原。东西既然完好无损,明日派人送往灾区便是。”

寥寥几句话便草草了结此事,硬生生将这场风波压了下去。赵烨看透倡后偏袒护短,朝堂的壁垒已然合拢,再多争辩也是徒劳。他把帛书放回木箱,不再继续辩驳。

片刻之后赵烨转身离去,步履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赵迁心中愧疚,脱口唤道:“叔父!”

他刚想要迈步追赶,帘内传来倡后冷冷的制止:“站住。”

赵迁的脚停在门槛边缘,进退两难。长廊里赵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无折返之意。檐下灯笼被狂风摇晃,他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蜷缩,如同一座被抽去支柱的长桥,桥面尚在,却再也无人踏足。

赵迁望着长廊深处,此刻他才幡然醒悟:旁人的扶持不会永久为自己留存,就算他有心补救,愿意帮他的人也会慢慢失望离开。

他不知道叔父还会不会愿意回来辅佐自己,也不知道往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往后退了半步,在纷乱局势里依旧优柔寡断。

殿门彻底合上,留给赵迁的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悔恨。

走出偏殿,赵烨掌心依旧攥着相邦铜印。他在廊前稍作驻足,垂眸端详手中信物。

长年累月的摩挲将印面打磨得温润光滑,棱角褪去生硬,浸着无数日夜的操劳。他原本不曾回头,此刻却骤然停住脚步。

他抬手取出这枚铜印,既不愿交付给赵王,也不肯随意搁置在栏杆之上。如今的赵国朝堂,早已不配承载这份重担。

指尖缓缓松开,铜印坠落在青石地面,撞击之声十分轻微,恰似一枚落子,只是往后再无续招。

借着地面细微的坡度,铜印轻轻滚动几圈,最终隐入廊柱沉沉的阴影当中。他没有俯身捡拾,连余光都不曾再投向那里。

赵烨毅然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幽深长廊慢慢消散,全程没有片刻迟疑。他的身影被灯火拉扯,最后湮没在梁柱的暗处,好比一根骤然断裂的丝线,线头孤零零留在原地,执线之人已然远去。清风吹过石板,拂去印沿薄薄的尘土。

门槛一旁的赵迁怔怔伫立。心底迫切想要挽留,四肢却僵硬得动弹不得,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全然不知伸向何处。

朝堂的大门已然提前闭合,可他迟迟跨不出挽回的一步。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发不出一声呼喊,目光死死盯着阴影里的铜印。

他无比清楚,这枚相邦之印,是赵国除却君王玉玺之外分量最重的信物。可如今它被弃置在地,如同枯叶飘零,殿内众人无人愿意俯身拾起。

世事从不会等候他犹豫纠结,也不会好心替他拾起被放弃的权柄。赵迁向后退了半步,茫然地任由局势推着自己前行。他心里已然明白,朝堂的大门彻底闭合,从今往后再无人愿意替赵国苦苦支撑。

他彻底失去了挽留的机会。就算心底万般不甘,也只能站在原地目送赵烨远去。他看似触碰到时代的疾风,到头来却没有一丝力量可以扭转颓势。

忠臣寒心离场,奸佞把持朝政,赵国的衰败,终究是败在了他一次次的迟疑之中。

嬴政踏入兰池宫,步履刻意放轻。

他屏退宫人,未曾让人提前通报,一路走来,早已在心内斟酌妥当接下来的话语,不必在门前踌躇迟疑。

窗边的赵婉正翻阅竹简,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他,从容合拢简牍置于案上,依礼躬身行礼。

嬴政没有示意她落座,自己也并未在案前坐下,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任由晚风穿过窗隙,才缓缓开口:“寡人听闻,你暗中往赵国递送物件。”

赵婉站在他身后,目光凝在被晚风掀起褶皱的衣摆处,神色平静:“大王是听何人所言。”

嬴政并不作答,转过身凝视着她,等着她坦诚原委。赵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曾垂眸避让:“臣妾确实寄送过物品。不过都是我的旧衣与闲置器物。赵国遭遇大地震,无数百姓一无所有,臣妾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都是属于你的私物。”嬴政重申一句。

“确是臣妾之物。”赵婉坦然承认。

“你避开了秦国驿道。”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官道流程冗杂,路途耽搁太久。若是依靠驿站,东西送到之时,灾民早就熬不下去了。”

嬴政细细端详她的神情,辨析这番说辞之下是否藏着别的心思。天光斜斜洒落,将她半张脸庞浸在光亮里,另一半隐在阴影之中。

他的语气平稳,如同核验符契一般:“你心里清楚,倘若寡人深究,后果是什么。”

赵婉不曾后退,语气依旧坚定:“臣妾心知后果。可我倘若袖手旁观,旧物只会在库房蒙尘,废墟里的百姓却会活活饿死,臣妾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故土之人受难。”

穿廊的清风掀动竹简边角,起起落落,默默丈量二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嬴政望着眼前的女子,此刻他不再只是审问过错,而是拆解她心底的执念,分辨她的本心。他清楚她不是蓄意通敌,只是割舍不下故土的百姓,可这份牵挂,偏偏站在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对立面。

良久之后,他再次转头望向窗外抽芽的梅树,既没有说出下不为例的宽恕,也没有草草一句就此作罢。

她的心意他全然知晓,只是他尚且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矛盾。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动静,前线捷报层层压在他心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