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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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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忽然恍然,年少时那些格外合身的衣衫——袖口长短恰好、领口圆润不磨脖颈,穿起来手腕不会突兀外露,肩背也从不会紧绷局促。

从前他一直以为是母亲省吃俭用特地置办的新衣,此刻才知晓,这些衣物都出自另一个少年的衣箱,来自那个长久隐在暗处、极少被提及的赵烨。

他独自走到窗前。穿廊而过的晚风掀起衣袂边角,轻轻起落。他低声开口,像是道出心底盘桓许久、始终未曾吐露的疑问:“倘若赵国覆灭,你心里会不会畅快几分?”

赵姬愣在原地,这句话超出了她预想的范畴,一时无从应答。

“我不知道。”

嬴政依旧背对而立,目光凝在廊外抽芽泛青的枝桠上,缓缓续道:“赵国宗室从不肯认我这支宗亲,旁支贵族更是以欺辱我为乐,那些年我受的折辱数不胜数。若是我将这群人尽数清算,夜里那些纷乱的噩梦,是不是就能彻底消散?”

“在邯郸那几年,我落下了痫疾。”

赵姬放在膝头的手指骤然蜷缩,下意识想要起身安抚,终究又强行按捺住,沉默静坐,未曾插话。

“整日有人肆意嘲弄,骂我来路不明,非议你的名节,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半分都未曾淡忘。”他语气平稳,不起波澜,徐徐回溯往昔,“他们成群结队用石子砸我,堵在街巷里拦路,叫嚣秦国的野种不配行走在赵国的街巷。我满身尘土污泥狼狈奔回家中,你不曾追问缘由,我也始终缄口不提受过的委屈。”

话音稍顿,他似在斟酌自己是否真的放下了过往恨意。手臂自然垂落身侧,如同卸下千斤重负的缆绳,不必急于收拢束缚,也无需再度紧绷承压。

“只要赵国不复存在,缠绕多年的梦魇,是不是就能就此终结?”

这话看似问询,实则更多是他向内求索,连他自己都无法笃定答案。

“他们到底为何要那般待我?”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赵姬心里清清楚楚,他问的是邯郸满城宗室、街巷子弟,更是端坐朝堂之上的赵孝成王。

“赵王分明清楚那群旁支子弟日日欺辱我,为何从不出面管束?是全然不知情,还是心知肚明,却刻意视而不见?”话音顿住,他竭力回溯童年碎片,可那段岁月太过窘迫仓促,整日被推搡驱赶、被堵在死巷里抛掷石子、被漫天污名称作野种,零碎的记忆混乱交织,怎么拼都补不全全貌。

每次满身泥污狼狈奔回家,母子二人都默契闭口,半句委屈都不肯吐露。后来他索性绝口不提这些遭遇,不是伤痛淡去,是早已看透说了无用——作恶的人不会收手,偌大赵国,永远不会为一个秦质子的幼子敞开庇护的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赵姬身上,带着一丝迟疑的探寻:“我幼年在邯郸,可曾见过赵烨?见过赵婉吗?”

赵姬轻轻摇头,语声平缓:“你从未见过这二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远远见过他们。”她稍作停顿,思绪飘回当年邯郸的街巷,慢慢描摹出那些嬴政无缘撞见的画面,“彼时姬丹在赵为质,日子同样举步维艰,他和赵烨素来投契,常常结伴闲坐闲谈。有一回我在街上撞见,姬丹怀里抱着尚幼的赵婉,手上还举着一支糖人。那时赵婉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

赵姬再度垂眸,填补起几段无人讲给嬴政听过的往事缝隙:“芈夫人待姬丹,近乎半子一般。时常多备一份餐食留他同食,逢上大雨滂沱,便挽留他暂居宫中,免得他顶着寒风夜雨赶回质子居所。”

忽然间她话锋一转,提起那个素未谋面的赵国少女:“赵婉生得和她生母全然不像,在一众邯郸女子里格外出挑。我当年听父亲闲谈,说她眉目骨相酷似赵威后。”她抬眼放空,细细描摹那份独有的气韵,“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绝非刻意逢迎、柔媚讨好的容貌。父亲说,年轻时的赵威后也是这般模样,平日沉静寡言,可任凭何人,都休想将她轻易推倒。”

他没有追问更多关于赵婉的细节,也无意深挖赵烨的行事做派,只是静静伫立,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怅然:这些人与他本有着割舍不断的亲缘牵连,本该落在他生命里的人与暖意,最终尽数错置,从头到尾都与他擦肩而过。

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自己该朝着哪个方向迈步,也猜不到那条巷陌深处,究竟有没有人等候自己。

甚至不必走近巷口,他已然听见长风穿巷的呜咽声响,分不清那声响是有人在尽头等他赴约,还是整条巷子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

他心里清楚,即便日后踏平赵国,推开那条巷子的门,也再也找不回本该属于年少的那一份温存了。

赵姬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瞥了眼案上那碗早已散尽凉意的鲜果,再抬眼看向嬴政,只淡淡叮嘱一句:“多保重身子。”不等他应答,也无意再多逗留,转身便朝殿门走去。

瓷碗外壁凝结的水珠早已干透,只在木案上留下一圈浅淡水迹,如同深夜漫起的潮气来不及留存,便被初升天光缓缓蒸干。

他向后靠住椅背,阖上双眼,试着打捞那些曾以为永生难忘的过往碎片。拼命回想欺辱他的人相貌、街巷朝向、抛掷石子的孩童分属谁家,可任凭思绪如何追索,具象的画面尽数漫漶不清。

唯独残存着彼时的体感:被堵在墙角的窒息感、急促的呼吸、沉重擂动的心跳,如同纸张被雨水浸透,内里的印记犹在,轮廓却早已斑驳难辨。

不知何时他再度沉沉睡去。这一回无梦无扰,没有沧海黑影,没有石屋低语,没有虚实交错的幻听,只是纯粹安稳的沉眠。

再度睁眼时天色已然大亮,初春独有的清亮白光铺满窗外。他缓缓坐起身,舌尖轻抵上颚,此前密布的口疮白点已然消退大半,灼痛感与刺痛尽数褪去,口舌恢复如常。

抬手反复握拳舒展,充沛的精力重回躯体,却不再是此前那种燥热亢奋的状态,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笃定、熟稔已久的清明心神。

内侍脚步急促闯入殿中,衣袂翻飞未及站稳便跪伏阶下,语气带着难掩的急迫:“大王,赵国传来急报,乐徐直至平阴全境爆发大地震,屋宇大面积崩塌,大地裂出深沟,百姓死伤惨重;多处陆路断裂阻断,西线数座储粮大仓也在震灾中损毁严重。”

嬴政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他静立原地,不言不动。

沉寂片刻后语声平稳传出:“传王翦、李斯、蒙恬、王绾、芈启至偏殿议事。”

话音落下,他垂下手绕过案几走下丹陛,目光散漫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物之上。

他尚且无法笃定这场天灾是不是自己长久等候的那阵东风,却分明清楚,机遇来得远比预估的迅猛、也远比预估的提早。

偏殿之内,众臣议论已定,各色说辞轮番落定,嬴政端坐主位,并未急于出言。他静静静坐片刻,待殿中纷乱声息尽数沉落,才缓缓开口,语声平稳无波:“赵国地震。”

少顷,他掷出定论:“这是天赐之机。”

下首的蒙恬闻言,审慎开口,道出心中顾虑:“大王,若趁灾兴兵,恐招致六国非议,落得趁火打劫的口实。”

李斯随即接话,语调笃定从容:“我军可携粮草而行。赵国地裂路断、仓廪倾塌,举国缺粮饥馑。我军只需陈兵城外、堆放粮米,不急于攻城厮杀。待到城中百姓粮尽难支、自顾不暇,自然不战自溃、开门归降。”

“届时六国非但无从诟病,反倒会以为秦国施恩救民,而非趁乱劫掠。”

嬴政闻言不置可否,转头看向王翦:“老将军以为此计可行?”

王翦端坐如初,默然在心中重勘一遍伐赵路线、粮草通路与驻军节点,确认局势可控、万无一失,沉声道:“可行。”

稍作停顿,补出最关键的一句警醒:“但务必兵速行疾。一旦赵国稳住灾情、缓过元气,此机便转瞬即逝,再难复得。”

“便依此计行事。”他当即定调,“备足粮草,无需铺张,够用即可。暂缓攻城,先观赵地灾情虚实、国力残剩,再定后续进退。”

王绾听罢,垂眸沉思片刻,细细推演其中隐患,随即抬头正色进言:“大王,臣以为,此番入赵,切不可只做占城、设官、收粮的表面文章。”

“赵地百姓流离失所,屋舍尽毁,道路断绝、生计全无。”他语气恳切,句句着眼民心根基,“若我军只取城池、不恤民生、不救灾荒,百姓只会认定秦国趁灾渔利、落井下石,心中怨恨难平,必会奋起反抗。”

李斯正要开口辩驳,王翦已然抢先出言附和:“丞相所言极是。”

他目光落于舆图上赵国疆域,冷静剖析全局局势:“赵民若生叛心,魏、燕、楚诸国便会借机寻衅,以驰援赵国为名出兵干预。届时列国纠缠、局势纷乱,战事拖延日久,于秦最为不利。”

一番话彻底堵死了仓促取利、短视贪功的隐患,殿中彻底沉静。

嬴政静坐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权衡利弊、敲定万全之策,缓缓道出最终政令:“入赵之后,先占城池,再修通路;先安抚流民、稳住民心,再计收纳粮赋。”

他敲定了此战的核心根本:“勿让赵民以为秦是来劫掠夺权,要让他们知晓,秦是来安顿生民、终结乱世。”

一语落定,朝堂再无半分异议。

倏忽一月悄然逝去。粮草调度、行军路线、兵员调动以及往来文书尽数敲定妥当,偏殿之中层层铺开的舆图被逐一收束,案上取而代之的是寻常朝堂奏章。

嬴政倚着案几,指尖轻搭在扶手之上,视线凝在批阅完毕的简牍,细细核对方才留下的折痕。

赵高捧着茶盏步入殿内,脚步刻意放缓,斟酌着合适时机。安放好茶器,他并未躬身退去,垂首立在一旁,心底反复掂量措辞。

嬴政头也未抬:“有话直说。”

赵高深深躬身:“大王,臣近来察觉,赵娘娘时常提着竹篮外出寄送物件。每隔几日便会前去,不许侍女随行,归来之时篮子总是空空如也。”

他稍作停顿,静待话语沉淀下来,“寄出的东西,臣无从知晓。”

“还有呢?”

赵高垂着眉眼继续回话:“臣听闻,兰池宫每至深夜便隐约传来啜泣之声,刻意压着声响,唯恐旁人察觉。”说完这番话,他便缄口不言,将自己所见尽数禀报完毕。

嬴政没有随口应下知晓,也不曾追问她因何落泪。他沉寂良久,深陷难解的心结。片刻之后放下朱笔,起身绕开案几迈步向外。

不必再多打探传闻,他要亲自去往兰池宫,查清那些悄悄送出的物件究竟是什么。

此刻他尚且斟酌不好见面的说辞,脚步却不曾迟疑,心底清楚,那些深夜里的悲戚不会等着他做好万全准备。

他既迫切地想要探明实情,又下意识放慢脚步,贪恋这隐约传来的哭声,借此读懂她深埋心底的委屈。

嬴政此番前来并未使人通传。

行至兰池宫门前,青禾正捧着铜盆自内室走出,骤然撞见他,心头一凛,行礼尚且不及,嬴政便抬步跨过门槛径直入内。

窗边铜镜之前,赵婉捏着一方绢帕,看似在擦拭面颊,实则借着这个遮掩的动作,悄悄拭去滑落的泪水。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身,借着片刻空隙敛去翻涌的情绪,把心底溃堤的难过尽数藏妥。待到转过身时,她将帕子整齐叠起搁在案上,神色恢复一贯的淡然平和:“大王前来,怎么不提前吩咐宫人通报一声。”

嬴政避开她这句客套说辞,目光短暂落在她眼底那一圈尚未褪去的泛红,而后缓缓移开视线。

“寡人途经此处,进来稍坐片刻。”

他落坐案旁,装作只是顺路歇脚,视线越过她,投向半开窗外。梅枝抽出新芽,嫩青的枝芽沐浴在天光之下。

沉寂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前些时日寡人让人送来的物件,用着可还合意?”

赵婉在他对面落座,执壶斟上一盏温茶:“承蒙大王挂心,样样妥当。”

嬴政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始终没有入口:“近来寒意未消,若是缺少什么用度,只管吩咐宫人去内府申领,不必劳烦你自己频繁外出,提着器物奔波劳碌。”

赵婉抚过茶壶顶盖,指尖极轻地一颤,转瞬便归于平静,好似一粒微尘落入水面,片刻消散无踪。

她语气依旧平和无波:“只是去库房挑选一些旧布料,预备缝制几件春日衣衫。在宫中多走一走,也算消磨时日。”说罢又给他续上新茶,不动声色避开方才的话题。

嬴政心知此刻追问不出实情,今日过来,本就只为亲眼印证心底的猜测。他浅抿几口茶水,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朝中尚有事务,寡人先行离开。”

桌上的热茶依旧氤氲雾气,那一杯茶他终究没有饮尽。她放轻手脚收好茶盏,心底清楚,他此番到访已经看透一切,而自己方才滴水不漏的模样,不过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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