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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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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终究病了。

起初只是舌根发涩,淡淡发苦,他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照常理政批卷、接见朝臣、推演伐赵方略,半点不曾懈怠。可不过两日,舌尖的干涩渐渐化作细密刺痛,仿佛有细小病灶悄然生根,舌面浮出点点白泡。

寻常温水入喉都带着灼意,清淡米粥落口竟有辛辣错觉,就连开口说话时,牙齿轻擦舌面,都像细细割过一道伤口,疼得人发紧。

内侍送来一碗温粥,他只抿了一口便骤然停住,眉峰微蹙,似是疑心粥味过咸。内侍躬身尝过,恭敬回禀味道清淡无差。嬴政默然无言,只抬手将粥碗推至一旁,再也未动。

太医入殿诊脉,断为心火极盛、阳气过亢。舌为心苗,内热上涌,才致舌面生疮、口舌刺痛。太医拟了降火调气的方子,再三叮嘱少言静养、杜绝熬夜劳神。

嬴政既不赞同也不驳斥,只命人照方煎药。他素来不信这类虚实缥缈的火气之说,只是连日口舌刺痛缠身,已然无力争辩。

舌面的痛感一日重过一日。他偶尔开口吩咐事务,嗓音低沉含糊,全然没了往日的清亮利落。连他自己都些许陌生,微微怔神,似在确认这沙哑含混的声音当真出自自己。几番尝试无果,他索性闭口沉默,不再多言。

连服三日汤药,舌上疮泡未见消退,一身旺盛精力反倒被尽数抽离。寒凉药气压下了内火,也一并浇灭了他连日紧绷的锐气,铺天盖地的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枯坐案前,手中握着狼毫,目光落在奏章字句上,视线涣散凝滞,许久未能翻动一页。脊背轻轻靠上椅背,半阖双眼,明明还记挂着未竟的政务,身体却早已撑不住疲惫。

他想要落笔批文,笔杆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想起身去偏殿召见李斯,刚撑起身子,便无力坐回原位。心底欲传内侍传令,喉咙微动,最终只溢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如同欲推之门未开,便被倦意骤然合上。

他闭紧双眼,本想稍作休整、熬过困意,可这份疲惫层层叠加、愈发沉笃,仿佛蛰伏多日的倦意早已等候多时,只待他稍稍松懈,便彻底将人包裹困住。

他静静靠在椅背上,彻底不再动弹。

他沉沉睡去,做了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

梦里没有咸阳宫的灯火,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更没有他日夜反复推演的征伐路线。

天地清空,唯余一片青灰色的大海。海面平寂无波,静得像一整片倒扣下来的天空,澄澈干净,连一丝倒影都无。

他立在岸边,没有迟疑,抬步踏入水中。海水缓缓漫过脚踝、膝弯、腰际,水深始终恒定,不涨不落,温柔托着他的身形。

行至海中,他忽然发觉自己天生便能浮游,是一种沉睡多年、从未启用却从未遗忘的本能。他在水中辗转进退,周身毫无阻滞,无下沉之危,仿佛脚下踏着一层无形的软垫,稳稳承托着他所有重量。

幽暗水影里,有黑影悄然逼近,轮廓模糊难辨。他未及看清,指尖已然本能扣住腰间太阿剑。

拔剑出鞘,寂然无声,没有流水响动,唯有剑锋破寂的一瞬凛冽。他横臂斩落,剑刃稳稳切入那道黑影,触感扎实,如同划开一块尚未冷却的软蜡。

收剑归鞘,他未曾回头,径直向前浮游,任由身后那道身影彻底沉寂、再无动静。

隐约的马蹄声自涛声深处漫来,转瞬之间,整片海域悄然退去。湿润的沙地铺展在脚下,沧海骤然成陆。他不知何时立于平地,身后静静跟着一支列阵的队伍,甲胄映着天光,泛着沉肃冷光。

兵卒面目模糊难辨,队列却规整肃穆,仿佛早已追随他千百里,岁岁伫立,只待他一次回望。他心绪空茫,已然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头。

视野尽头,雾气氤氲,笼着一座朦胧建筑。行至近处方才看清,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石屋,无门无窗,浑然一体,似是由整块巨石凿刻而成。下一瞬,身形已然立于屋内,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屋中光线比屋外昏沉,却又格外温润。周遭陈设模糊恍惚,尽数记不真切。耳畔萦绕着细碎人声,似远似近,虚实难辨。有人含笑凝望他,几张面孔似曾相识,模糊地印在记忆深处,却终究无从辨认。

有人唤他的名,不是世人称颂的“大王”,不是他自称的“寡人”,是一个独属于年少过往、无人再提的名字。

他梦里听得真切,醒后却转瞬遗忘。有人朝某个方向轻声叮嘱,声音隔着一层朦胧水汽,含混不清,唯独二字清晰落进心底:回来。

他想要应声作答,喉咙却死死闭锁,所有话语都被封存在梦境之中,分毫不得溢出。

骤然惊醒。

窗外天色暗沉一片,分不清是深夜还是黄昏。他静静躺着,没有急于起身,目光定定落在帐顶纹路之上,慢慢确认自己身处何地,静待梦里纷乱的虚影、含混的余声彻底消散。

五指缓缓收拢,又轻轻松开。掌心干爽空空,无汗无物,方才梦里的剑、海、人马、旧声,尽数成了虚妄泡影。

他闭目调息,让游离飘摇的心神,一点点落回现实的躯体。

一阵脚步踩在廊下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压得很低,像是太久没有来过这里,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走快。

他没有等门被叩响就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赵姬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带着井底那股凉丝丝的气息,碗中切好的瓜果浸在浅淡的糖水里,糖水被冰镇得微微泛着薄薄的凉雾。

她看见嬴政自己开的门,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敲门、怎么等他开口、怎么把那句话递进去,却没有想到门会先一步打开。

“我做了些冷品,水果切了块,搁井里镇过,放了一点糖。”她说完,抬眼看着他。

片刻后他侧开身,说了一句:“进来吧。”赵姬跨过门槛,把碗放在案上,放得很轻,碗底碰到木案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没有急着坐下,先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这间屋子确认她可以待在这里。

嬴政在她对面坐下,赵姬站在他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把木梳。

那梳子是她从邯郸带出来的旧物,梳背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不舍得换新的老木头。

梳齿穿过发间时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她不确定还允不允许她触碰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出声。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梳齿划过发丝时那一点细微的声响,轻得像在翻一卷旧信。那把梳子落在他发间时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放下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过了许久,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她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说出口的旧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碗水果边缘凝着的水珠上。“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的名字,不叫赵姬。我叫赵珠舟。我未到及笈之年便嫁人,家里人是没给我取正式名的。”

“我的祖父,与赵武灵王是亲兄弟。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不算显赫了,但至少还有一间不会漏雨的屋子,一口能打上清水的井。我父亲不是嫡出,所以在族中没有太多说话的分量,但他是一个会在天冷的时候,把最后一件厚衣披在我肩上的人。”

嬴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从那张已经刻满岁月的面容上,重新描摹她年轻时被风霜遮蔽的轮廓。

“后来我遇到了吕不韦。他说他可以带我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说我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她停了一下,“他把我献给了嬴异人。”她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个她已经反复念过很多遍、不再带有任何情感余音的字。

“我父亲不同意。我才十四岁,他说我根本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可我还是跟着去了。”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低下去,“然后有了你。”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嬴异人跟着吕不韦回了秦国,只留了一些信物给我。他说他会回来接我们。我一直等,从春天等到入冬,从入冬等到开春。他没有回来。”

“长平之战后,赵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那些人对我的恨意,不再只是藏在眼神里了。他们开始认得我,认得你的脸。我没有地方可去,带着你去找了我父亲。”

“我在外面跪了很久。那天很冷,地上还结着霜。我父亲一直没有开门。我以为他不会开了,但你舅舅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你舅舅不想收留我们。他是怕连累全家,怕被当成异类的亲眷。是我父亲力排众议,让我们留了下来。”

她说到这儿,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寡人舅舅……后来还住在那条巷子里吗?”

赵姬怔了一下:“他几年前搬去了代郡。你问这个做什么?”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在等她自己接上那根线。

赵姬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外祖父看起来严厉,平日里话不多,也不怎么笑。有一回家里孩子多,鸡蛋不够分,没人给你。”

“你坐在角落里,也没有要。你大哥去添饭的时候,你外祖父趁旁人不注意,把那只鸡蛋剥了,搁进你碗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你。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只鸡蛋剥得很干净,蛋壳上连一小片碎壳都没有留。”

嬴政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着,像在丈量那段记忆的长度。他伸出手端起那只碗,碗壁被他握在掌心里,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冰镇过的糖水,让他的手指感到一丝清凉。

“那只鸡蛋,后来怎么样了?”

赵姬顿了一下才接上:“你没有吃。你把它放进了我碗里。你说,娘也还没吃。”

嬴政视线自瓷碗凝露的边缘挪开,缓缓落在赵姬脸上,第一次认真端详起那些从前他刻意回避的眉眼与纹路。

“外祖父后来如何了?”

赵姬没有即刻作答,垂首捻着袖口布料,如同从记忆深处拖出一卷不愿轻易展读的旧事。

“人没了。”

“那日天还未大亮,他出门添置过冬的木炭。街上行人寥寥,谁也没料到街边马匹骤然受惊狂奔。等他察觉之时已然躲闪不及,奔马直直撞了上去,旁人赶过去搀扶,人当场就没了气息。”

“这件事后,你舅舅带着外祖母和一众晚辈迁居。从前那座老宅、院里汲水的古井、年年结满青枣的老树,尽数都不在了。我也曾私下问过父亲,好歹是赵王宗亲,为何不去向赵孝成王求情,只求一处安身院落、饱腹口粮而已。可他只说,乱世之中,哪里还有人肯认这层亲缘。”

说到此处,语气漫上一层极淡的酸涩。

她稍稍停顿,理顺缠绕多年的思绪,继续慢慢叙说。“那段时日你身上穿的全是表兄们淘汰下来的旧衣,衣袖过长,每夜等所有人睡熟,我就在灯下折起多余布料细细缝牢;领口磨出破洞,便找同色丝线一针一线修补妥帖。白日外出依旧是一身朴素旧衫,外人看不出夜里细细缝补的针脚。你从不多言挑剔,拿到衣服便安心穿着,穿到破旧再递回来,我便接着缝补翻新。”叙述平淡如水,仿佛一遍遍细数早已刻进脑海的细碎日常。

“后来芈夫人知晓了我们母子的窘境,暗中遣人传话,宫中餐食剩下的菜食不必丢弃,尽数送来接济我们度日,也借着这个名头,悄悄在赵王面前为我们进言,盼着能得到赵国朝廷的庇护。可赵孝成王本就忌惮秦质子一脉,根本不可能容下我们。在他眼里,没下令斩草除根,已然算是格外宽仁。芈夫人也不敢再多劝谏,唯恐引火烧身,连累自身处境。”话音愈发低沉,藏着当年无处借力的无奈。

回忆起那些旧衣的触感,她语速又缓了几分:“后来她送来几件赵烨穿旧的衣衫,借口衣物完好丢弃可惜,转送给你。我接过时便能看出,衣裳叠放齐整,没有一根散线头,衣领完整无磨损,想来不过上身一两回便细心收纳起来。带回家给你试穿,肩宽衣长全都恰到好处。”

“我却不敢让你穿着外出,生怕被旁人认出来路,反倒给芈夫人招来祸端,只准许你在家中、夜里休憩时穿上,晨起便仔细叠好收好。只是那几日你穿着这件衣衫睡得格外安稳,夜里再也没有频繁踢被子。”

她语声放得更柔,像是触碰到心底最柔软的一隅,“我常常在灯下望着你,你身着那件本该属于赵国储君的衣衫低头喝粥,心底总会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你生来便是赵国太子,该有多好。”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是无数个深夜反复念想、却从未吐露过半分的私念。

那些辗转的梦境做多了,渐渐分不清是心底的奢望,还是虚妄的幻境。

“我清楚这终究是痴心妄想,可灯烛熄灭后的暗夜里,还是忍不住一遍遍这般期许。”

从前她总想着独自封存这段颠沛过往,至死都不再提起,可日积月累的心事终究太重,再也独自承载不动。

她不知道嬴政愿意倾听多久,也不知这番剖白会带来什么结果,只笃定这些往事不能随自己埋入黄土,必须让他完整知晓:当年她拼尽全力想撑住艰难岁月,也曾拼尽全力掩藏狼狈,只是到最后,再也撑不住独自背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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