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落下来的时候,赵军前排的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扈辄勒马稳住阵脚,大喊:“后撤!退回城内!”可他的声音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淹没了。他的骑兵在巷战之中被拦腰截断,进不得,退不得,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一分为二。
他亲自断后,边打边退,带回去的不到一半的人。武城守军见主将败退,士气一落千丈。
桓齮没有急着攻城。他让人在城外堆土垒台,筑起高于城墙的土山,把弓弩手送上去,居高临下地射。从土山上往下看,城内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街巷、房舍、粮仓、水井,连赵军换防的路线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弓弩手分作三班,轮番不停地射了整整两天。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箭杆,房屋的屋顶被射得像刺猬一样。赵军不敢上城巡逻,只能在城墙根下窝着。
第三天,桓齮用冲车猛撞南门,又分出几队人佯攻东西两门,把守军的注意力引开了,南门在午时被攻破。秦军涌入城中时,扈辄已经退守内城。
他没有再突围,只是站在内城城楼上,看着外面的秦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身后的士兵已经不到五百人了,刀口都卷了边,箭壶也空了。他看着那面写着“秦”的黑旗在一队一队地往里开,看着它的黑底金字插在城头高处,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身边一个年轻的校尉:“你走吧。回邯郸,告诉大王——西线守不住了。”校尉跪在地上,不肯走。扈辄看着他,没有再劝,只是把手里那柄断了一半的剑放在城垛上,走到城楼内侧,坐了下来,面朝邯郸的方向。他没有再动,一直到秦军登上城楼,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剑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像是守着一个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武城被拿下的时候,平阳方向的战报也送到了邯郸。两道消息几乎同时落在赵王迁的案头。赵迁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摊开的战报,看了许久,像是没有看懂上面的字。
他抬起头,看着一旁的倡后和郭开,问了一句:“扈辄呢?”
没有人回答他。郭开低着头,倡后别过了脸。
赵迁又问了一遍:“扈辄将军呢?”
过了一会儿,郭开小声说了一句:“扈将军殉国了。”
桓齮拿下武城后,没有深入追击。他不是不想,是嬴政的命令到了——“止于武城,固守待命,不得冒进。”
他把大军驻扎在武城外围,一边加固城防,一边派人清点缴获的粮草和军械。
他站在武城城楼上,看着西南方向的邯郸方向,那里还在更远的秋色之中,被一层淡淡的雾气遮着。
他确实没有急着进军,因为他知道,一个扈辄死了,还有下一个,邯郸还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邯郸的方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他说了一句:“修整三日。三日之后,再议东进。”
平阳和武城失守的消息传到李牧手中的时候,他正在代郡的军营里整饬边防。
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封军报,一封是平阳的战报,一封是武城的——扈辄殉国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外,看着远处山脊线上一片灰蒙蒙的秋色,沉默良久,说了一句:“扈辄,我会替你讨回来。”
那两座城的失守,不止是城池的丢失。扈辄跟随他多年,从代郡到邯郸,从对抗匈奴到抵御秦军,大半辈子都在沙场上过。
那不是一份军报上能写完的事。
李牧没有在代郡停留太久。他下令整顿军备,把代郡的防务交给副将,自己带着三万步骑南下。他知道秦军不会停在武城,桓齮不是那种打了胜仗就歇下来的人,他一定会继续推进。果然,桓齮在休整月余后再度北上,攻占了赤丽。消息传到李牧军中时,他正率部抵达漳水北岸。
他让斥候继续南探,自己下了马,站在岸边看对岸的秋草。赤丽失守后,秦军直扑宜安,宜安是邯郸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邯郸无险可守。
李牧没有急着渡河,他在北岸扎营,派出了多路斥候,昼夜不停地刺探秦军的动向,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力不如桓齮,硬碰硬打不过,必须找到桓齮的破绽。
斥候回报,桓齮兵分两路,主力屯于宜安城下,另派偏师北上佯攻,试图切断李牧可能南下的退路。
李牧听完了回报,没有立刻下令,只是站在沙盘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宜安城东南方的一片空白处:“这里,他留了一条路。”
副将凑过来看,皱了皱眉:“将军,桓齮用兵从不留缺口。”
李牧说:“他留的不是缺口,是个袋子。他以为我会走大路南下救援宜安,然后他的骑兵会从侧翼包上来,把我们截断在旷野里。”
副将想了想,脸色变了:“那我们不走大路?”
李牧摇了摇头:“走。但不从正面走。”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传令下去,今夜拔营。主力往西迂回,绕到宜安城后方。留三千人,打着我的旗号,沿大路南行,走慢些,让桓齮以为我们还在路上。等到明天天亮,我要站到他背后去。”
队伍拔营的动作很轻,没有举火把,没有敲金鼓,军令靠口口相传。
秦军的斥候远远望见大路上那支打着李牧旗号的队伍,报回桓齮帐中:“赵军主力正沿大路南下,行军速度不快,约明日午后抵达宜安。”
桓齮没有起疑,下令骑兵保持隐蔽,预备次日包抄。他不知道的是,李牧此时正带着主力,沿着漳水北岸的一条废弃古道向西急行。
天亮时分,他登上宜安城西的一处高地,看见不远处秦军的营帐排列整齐。此刻秦军主力还在城东,背对着他。他看着那座在晨雾中轮廓模糊的城池,说了一句:“城门还开着。看来桓齮没有料到我们会从后面来。”
他没有让部下休息太久,直接下令进攻。第一波冲击从秦军后营开始,赵军骑兵从西面的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踏碎了营帐,撞翻了灶台,许多秦兵还在晨炊中。
桓齮在中军帐中听见后营炸开锅,快步走出帐外,看见自己后方的营帐已经被冲垮。他立刻判断出那支队伍的规模与意图,一面调兵堵截后方,一面下令前营不得回撤,保持对宜安城的压力。
可他下完这些命令后,自己也站在中军帐前,看着那片被赵军骑兵冲散的营帐,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那个围城打援的计划,已经被李牧从背后掀翻了。宜安城上守军见秦军后营乱作一团,立刻知道了援军已到,打开城门,配合李牧从正面反击。秦军主力的注意力被迫分散,一时之间被夹在中间,阵脚大乱。
桓齮退守至城东的一处高地,想稳住阵脚,可李牧没有给他机会。李牧亲自率领骑兵穿插到秦军阵型腹地,赵军骑兵手持长戟,排成紧密的横列,从侧面切入秦军弓弩手与步兵之间,像是用刀把一匹布从中间撕开了。
秦军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前军与后军之间断了联系,指挥系统失灵。许多秦兵开始后撤,溃退的势头一旦形成,便难以遏制。
桓齮看着自己的阵型在眼前一块块碎裂,拔剑站在阵前,试图稳住中军。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箭矢也从四面射来,连他身边的旗手都被射倒了。
一名副将拉住他的马缰,大声道:“将军,再不撤,就全折在这里了!”
桓齮没有回答,他仍然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后退的溃兵,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握缰绳的手,把剑插回鞘中:“撤。”
他下令全军后撤,秦军退出宜安外围,退往漳水南岸。
宜安一战,李牧以三万步骑击败桓齮近十万大军,斩首万余,缴获辎重无数。
消息传到咸阳,嬴政沉默良久,看着军报上的那行字——“李牧亲率骑兵,自西翼突围,破我后营”——搁下军报,说了一句:“桓齮……轻敌了。”
桓齮退过漳水时,身边只剩不到一半的兵力。他站在南岸回头望了一眼,北岸的秋草已经被马蹄踏成泥泞,宜安城的方向,赵军的旗帜已经重新升起来了。他站在岸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再走。
邯郸城里,赵迁得知李牧大胜的消息,难得高兴了一回,从王座上站起来,连声说:“好!好!”
他转过身问郭开:“李将军回来了没有?寡人要亲自嘉奖他。”郭开应着:“已经在路上了。”赵迁又坐回去,低头摸了摸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那只小玉坠,脸上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不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秦军的兵锋虽然被挡在宜安城外,可西线平阳、武城仍然牢牢掌握在秦军手中。而赵国能打的将军,折一个少一个。
李牧回邯郸时,没有直接进城。他在城外驻军,先让副将把战报呈入宫中,自己则在帐中休息。他看着帐外被风吹动的旗角,看着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忽然觉得,这场仗打赢了,可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真正的仗,不是靠一场宜安就能打完的。他站起身来,把案上的地图卷好,放回木匣中,走出帐外,看着邯郸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进城。”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的手还能握剑,秦军就别想踏过宜安一步。
宜安大捷的消息传回邯郸时,整座城都像被点亮了。
街巷间奔走相告,连那些平日紧闭的窗户都推开了一半,探出张张惊喜的、犹带倦色却忍不住笑意的面孔。
秦军兵锋压境数月,邯郸城内早已人心浮动,如今听说李牧不仅挡住了桓齮,还斩首上万、夺回宜安,人人脸上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宫门大开,赵迁亲自出城迎接。
他穿着那件沉甸甸的王服,腰间束着玉带,脚上的靴子是新做的,踩在石板地上还不太习惯,步子有些发紧。
他已经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脸上那股稚气却还没褪干净,嘴角上翘、眼睛发亮,活脱脱一个急着要见英雄的孩子。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等着。
远远地,大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身着旧甲的中年将军,面容清瘦,风沙把脸磨得粗糙,可脊背依旧挺直,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也没有倾斜的塔。他身后是长长的队伍,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脚步却比出城时轻了许多。
赵迁等不及了,跑下石阶,朝那队人马迎了过去。他跑得急,王服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雏鸟。
李牧远远看见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副将,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刚要行礼,赵迁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甲袖,仰着头问他:“李将军!你打赢了!你打赢了!”
李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光的少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擦掉的鼻涕,和他唇角那些压不下去的笑。
他顿了片刻,没有行礼,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赵迁的肩膀,声音不大:“臣回来了。”
赵迁不肯松手,又攥着他的袖子往回走,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忽然就不见了。
赵迁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李牧的袖子,退后半步仰头看他:“李将军,大哥——赵嘉呢?”
李牧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公子嘉替臣守着北边,走不开。”
赵迁“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又抬头:“那他过年能回来吗?”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倡后看着李牧牵着赵迁一步一步走向龙台宫,看着赵迁仰着脸、眼睛发亮的样子,那目光中浮出一点别的。
“李将军,”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一仗,打得很好。”她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李牧回身,没有多言,只是拱手沉声道:“赵国土地,不容秦人践踏。”倡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目送他们走进宫门。
过了几日,李牧没有留在邯郸,他回了宜安。他知道桓齮虽然败了,但秦军主力未损,退到漳水南岸后,兵力还在,粮草也没有断。
他派出多路斥候沿漳水南岸布设哨点,自己则在宜安城外加固城防,重新布置防线,等待桓齮的下一次动作。
桓齮没有让李牧等太久。他退至漳水南岸后,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出数股骑兵沿河岸来回巡弋,像是在试探什么。他不在正面布阵,而是把一支偏师向西调往赤丽方向,做出要绕道攻取肥下的姿态。
桓齮退到漳水南岸后没有闲着。他知道自己败了一仗,可那不是国力的垮塌,只是一次战术失误——他低估了李牧的行军速度,没有算到他能在一天一夜之内绕过宜安,从背后撕开自己的阵脚。秦军的兵力和粮草仍然充足,士气虽然受损,但不是不能补。
他把主力留在宜安城南的营地里,派出几股骑兵向西移动,做出要奔袭肥下的样子。肥下是赵国的一座小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连接宜安与邯郸西侧粮道的节点。如果肥下被攻破,宜安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李牧不可能放任不管。
李牧很快收到了斥候回报。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枚代表秦军偏师的木牌已经被推到肥下城外。
他没有立刻下令,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副将说:“桓齮在佯攻。他不会真的去打肥下。”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何以断定?”
李牧指了指沙盘上肥下城外的地形:“肥下西边是一大片开阔地,骑兵确实可以快速推进,可开阔地也意味着没有遮蔽。他如果真的想攻城,不会选这种容易被发现的行军路线。他是在做给我们看的,他想让我以为他要去打肥下,然后带兵离开宜安。”
李牧直起身,“他不走大路,秦军的粮道从漳水南岸过来,必须经过这处——”他伸手点了点沙盘上的一条细线,“屯留。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肥下,是我。等我离开宜安,他就会用主力从正面压过来,把我截在旷野里。”
副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怎么办?”
李牧把沙盘上那枚代表秦军主力的木牌拨转方向,指向一条低洼的河谷:“我们不守宜安,我们等他过来。他在等我们走,我们就让他以为我们走了。留三千人守城,旗号照常。主力今夜出发,往西,但不走大路,沿河谷绕到他的侧翼。他要来,就让他来。”
李牧的计策,是把桓齮的佯攻变成他自己的陷阱。他让宜安城中的守军照常升起炊烟、更换旗帜,城头的巡逻队也比平时少了一些,营造出一种主力已经离城的假象。
自己则带着两万步骑,趁着夜色从城南的一条废弃河谷出发,向西绕行。那条河谷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只能容单马通过,步兵需要侧身挤过,行军速度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