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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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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平君总是春天来,春天走。

晚风褪去了冬日刺骨的寒意,裹着温软暖意拂过宫苑,积压一冬的沉冷,都在春风里悄然松解。

赵婉两月身孕,身形尚浅,一身宽松衣袍掩去所有痕迹,若非亲手抚过小腹,几乎看不出异样。

那位医者诊脉后言她胎相安稳、底子康健,无需终日静卧静养,日常缓步走动更宜安胎。她听从此言,也厌了殿内沉闷,每日午后便让青禾随行,沿兰池宫长廊慢走散心。

她早已弃了拘束的曲裾与紧勒的腰封,换了一身绛红襦裙。衣料轻薄绵软,腰间系带松松垂落,春日暖阳落在衣袂上,明艳温柔。

那日午后,春光正好。

赵婉缓步行于长廊,青禾随在身后半步,提着盛有水囊、锦帕的竹篮。她步履轻缓细碎,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心底默默对着腹中尚且幼小的孩儿低语,带你看看咸阳的春景。

行至后苑柳林旁,一抹玄色身影落入眼底。嬴政独立新绿初绽的柳树下,未束冠冕,背身而立,不知是观景,亦或是默然出神。

赵婉脚步微顿,本欲悄然退让避嫌。

风声微动,已然惊动那人。

嬴政微微侧首,目光落来,从她温润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一身绛红衣裙,最终在她松弛无束的腰间系带处轻轻一顿,随即挪开。

他没有出声传唤,只是静立树下,无声放任她抉择去留。

赵婉稍作沉吟,终究抬步上前,立于他身侧,同望一树拂摇的新柳。

纤细柳条随风轻晃,温柔拂动,揉碎了满苑春光。

嬴政目视前方,淡淡开口:“今日怎的出来走动?”

“太医叮嘱,不宜久坐久卧。”赵婉垂眸看着腰间松垂的系带,语声温软平和。

一语落罢,二人再无言语。春风携着新泥的湿润气息与浅淡花香漫卷而来,裹住周身沉寂。

立得久了,赵婉腿脚渐渐发酸,却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只悄无声息交替双脚,缓减疲累。

嬴政看似目视远方,眼底无半分余光,却将她细微的隐忍动作尽数收于心底。

片刻后,他移步走下廊阶,落座在被暖阳晒得温热的石阶上。

玄色广袖铺落于石面,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只剩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淡然。

他未曾看她,声线低沉轻缓,随风散落:“站累了,便坐下。”

赵婉微微一怔,望着他松弛随意的模样。此刻的他,不再是执掌天下、杀伐决断的秦王,只是个静赏春光的寻常人。

她稍一犹豫,缓步上前,在他身侧落座。石阶微凉偏暖,她微微侧身,寻了个安稳的姿态,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小腹。

两月胎相,隆起尚浅,藏在宽松的绛红襦裙下,温润隐秘,像一块暗自珍藏的暖玉。

她侧眸,望见他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这双手日日执掌朝政、批阅万卷竹简、握剑定天下,从未有这般松弛空落的时刻。

春日暖阳落在他指尖,褪去了所有锋芒,平和得让人心安。

连日来心底深藏的柔软与安稳骤然翻涌。自知晓有孕以来,她独自忐忑、独自笃定,从未向人言说半分。此刻春风温柔,斯人在侧,所有隐忍的心事,终是想坦然告知。

赵婉心头一轻,微微俯身,极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膝头。动作温顺又妥帖,不带半分刻意,唯有全然的松弛与信赖。

温热的衣料贴着脸颊,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与干净的皂角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安稳味道。

她阖上眼眸,心跳平缓安稳,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柳条疏影婆娑,落在二人身上,绘就一幅静谧无声的春日图景。

风拂柳梢,轻扫肩头,暖意融融,让人不愿惊扰。

良久,她抬声低语,语气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与温柔:“大王,臣妾已有两月身孕。”

膝头轻微的动静让嬴政指尖骤然一滞,像是一往无前的步履,猝不及防被一桩温柔喜事绊住。他默然片刻,无人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见垂落的右手轻轻抬起,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柔得近乎慎重。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与小心翼翼:“多久了?”

“两个多月。”赵婉的声音轻软地埋在他衣袍间。

她抬手,先覆上自己浅浅隆起的小腹,再轻轻覆住他垂落的手掌,将他的掌心稳稳按在自己腹间。

两层衣料相叠,阻隔浅薄,两股温热掌心相贴,暖意丝丝缕缕交融蔓延,像春日暖阳,不急不躁,温柔包裹住彼此。

嬴政静了片刻,语声轻柔,似回应她,亦似默然许诺给腹中稚子:“寡人知道了。”

赵婉静静靠着,心底安然无声。

春风不止,柳色常青,春光缓缓向前。高墙深宫之内,此刻没有君臣尊卑,没有列国纠葛,没有宿命浮沉。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太医携两名药童入殿,一人捧脉枕,一人负药箱,步履端稳,恪守宫规。

赵婉静坐窗下软榻,缓缓递出腕骨。太医三指轻搭,闭目凝神片刻,换手再诊,良久方才收回指尖,徐徐抚须道:“娘娘已有三月身孕。脉象沉稳充盈,胎气极固,远胜寻常妇人。”

他稍作停顿,又温声补道:“娘娘先天体质康健,无需过度拘养。腹中胎性温顺,入夜便静息安卧,从无闹腾。偶在腹内微动,宛若吐纳羊水,如幼鱼戏水一般。”

原来这方寸天地间,尚且幼小的生灵,早已悄悄有了鲜活情态,这般乖巧安稳。

太医离去未久,殿外便络绎送来御赐物件。

数匹上等细绢最先送入,质地柔滑细腻,触手温软,皆是专为婴孩织造的料子,贴身穿戴无半分磨涩。随后又是一支红绸缠裹的陈年老参,补气固本,最宜安胎调养。另有数坛特制宫制蜜饯,酸甜清润,可解孕中食乏,开胃生津。

嬴政未曾亲临兰池宫,却将万般周全尽数送至眼前。一应所需,大小细碎,无一疏漏,皆是妥帖周到的用心。

赵婉命青禾细细收好细绢、蜜饯,将那支老参安置在案头。她静立凝望片刻,目光反复流连在这些物件之上,似是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并非虚妄,真切落于自身深宫岁月里。

青禾收拾妥当,立在身侧轻声感慨:“大王待娘娘,当真是格外上心。”

赵婉未曾应声,只指尖轻轻摩挲腹间,默然心念:你父王早已记挂着你。尚未来人世,便得万般偏爱,想来往后,定是个被人珍护的孩子。

时序缓缓流转,赵婉胎势愈发安稳,日常清闲无事,便寻些舒缓琐事遣怀。

久置的旧琴被宫人取来,弦松尘积,蒙了岁月的薄寂。青禾细细拭去浮尘,校准琴音,赵婉随手轻拨,清越之声流淌而出,澄澈依旧,未因搁置蒙尘而有半分沉滞。

她静坐窗前,低眉信手续弹。所奏皆非宫苑雅乐,尽是幼时邯郸旧调,是母妃枕边的安眠轻曲,是父王酒后的浅吟短歌。

许是胎性温顺,每当琴音轻扬,腹间便寂然无声,一派安宁静谧。赵婉垂眸浅笑,心底软意丛生:你既爱听,待你来日出世,我便日日弹与你听。

暮色垂落的一日傍晚,晚风清软,殿内静谧安然。

青禾跪坐脚踏,替她轻捶酸胀的双腿。赵婉凝视着腹间日渐明朗的弧度,沉静开口,语声温柔且笃定,似是斟酌良久,终落定心意:“青禾,我想好了。若是女娃,便名攸宁。”

“攸宁?”青禾微微怔愣,抬眸望向她。

“取自《诗经》,君子攸宁。”赵婉目光轻落窗外残存的梅枝,语调平淡从容,“世人皆道此名喻君子风骨,可我偏要予我的女儿。”

她抬手轻抚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光,浅如晨雾,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念:“我只愿她一生安澜,岁岁宁和,无忧无拘。名分寓意,本就由人而定。”

稍顷,她又道:“若是男儿,便唤窈华。”

青禾望着娘娘眉眼间久违的温柔光彩,了然颔首,不再多问。

芈怜登门时,携来一方小巧木匣。匣身乌黑沉润,边角经年摩挲,磨得圆熟光滑,木面凝着一层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柔光。

入殿落座,她不急着取匣,先饮过一盏清茶,闲话几句宫中日用,待气氛松缓,才将木匣缓缓推至赵婉案前:“婉儿,这是楚地世代相传的旧方,可验腹中孩儿男女。”

赵婉垂眸望着木匣,心头半是好奇,半是将信将疑:“果真能测得出来?”

芈怜并不多做解释,抬手开匣。内里铺着暗红绒垫,卧着一枚细针,形制近似绣针,却略长几分,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淡冷光。她取出银针执在掌心,另一只手托开赵婉的手掌,将针悬于掌心之上,相距不足一寸。

起初银针纹丝不动。赵婉敛息凝神,目光牢牢凝在针上。半晌,那细针似被无形气流拂动,轻轻一晃,缓缓旋动起来,慢如落叶浮于静水,一圈一圈,自在打转,许久才慢慢定住。

赵婉瞧不出端倪,抬眼望向芈怜。芈怜望着定住的银针,默然片刻,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将银针归匣合盖,再推回她手边,语气笃定,眼底藏着已然了然的温柔:“正是你日日心念,盼来的那一种。”

赵婉静坐窗前,对着木匣凝望许久,伸手将匣子取来,再度掀开。银针静静安卧绒布之上,安稳沉静。她不曾追问原理,不问吉凶凭据,只轻轻合上匣盖,妥帖揣入衣襟,唇角悄悄弯起一缕笑意。

自始至终,她所求从无男女之分,只愿孩儿一世平安无虞。攸宁与窈华二名,早已在心底定妥,无论男女儿郎,生来便该是这世上最矜贵安稳的稚子。

正值春天,一封军报从东线加急送入宫中。殿内灯火通明,嬴政坐于案后,展开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墨字。

帐下将领分列两侧,李斯、王翦、蒙恬皆在,无人出声。片刻后,嬴政放下军报,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桓齮已经拿下平阳了。”

殿中沉寂了一瞬,随即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平阳是赵国的西线重镇,秦军东进之路上的第一颗钉子,桓齮此前在那边钉了三个月,如今终于打下来了。

嬴政又拿起另一卷军报,展开,看了一眼,面色没有什么变化,语气却沉了几分:“武城还在打。”

嬴政搁下军报,抬头扫过帐下诸将,目光在王翦脸上停了一瞬:“桓齮那边,需要多久能打完武城?”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他常年与桓齮并战,知道那人的打法。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桓将军既已拿下平阳,武城不会再撑过一个月。赵国主力如今在太行山一带避战,扈辄不敢与臣正面交锋,可武城若失,赵地西线门户洞开。扈辄若不退守,便只能拼死一搏。”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一道他已经算了很多遍的题:“扈辄。赵国的名将。寡人听过他的名字。”

王翦抬头,看着嬴政道:“扈辄是赵国老将,打了一辈子仗,守城极有章法,稳扎稳打,不贪功,也不冒进。这样的人,不怕他出错,怕他不肯出错。”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转了话头:“桓齮打平阳,用的什么打法?”

王翦道:“围三缺一。他放了东门,让赵军以为能退,结果赵军刚退出去,就撞上了他伏在城外的骑兵。平阳一战,斩俘超过一万。扈辄在武城那边收到消息后,连夜加固了城门,还从后方调了两千弩手来。”

嬴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看着那张被墨线画满的羊皮地图,目光落在那两座他还没有拿下的城池上。

片刻后,他开口说:“派人告诉桓齮:武城十天之内要拿下。拿下了武城,东进的路就通了。拿不下——就别回来见寡人了。”

军令传出去的那天夜里,桓齮在营帐外站了很久,看着对面武城城墙上的灯火。

城墙上火光稀疏,偶尔有人影晃动,像是在加固城垛,又像是在搬运滚木礌石。

他知道扈辄在准备一场硬仗。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而是把几名校尉叫到帐中,指着沙盘上的武城轮廓说:“扈辄不是没打过仗的人。他不会在城里等死,他一定会趁我们立足未稳时出城反扑。”

他顿了顿,说:“他若出战,不要拦他,让他往东南方向走。我们在那边备两营弓弩手。”

校尉们点头,各自领命出帐。桓齮站在沙盘前,看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走出帐外,看天上的星星。

武城一战,是在第三天夜里打响的。

扈辄果然趁夜出城,带了两千骑兵和三千步卒,从城南绕出来,企图突袭秦军侧翼。秦军的营帐像是没有防备,哨兵也散漫得过分,火把乱晃。

扈辄的骑兵一冲进来,战马踏翻了营帐,赵军的喊杀声震天,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扑空了——营帐里根本没有人。他们冲进来的那一刻,桓齮的骑兵已经从两侧合拢,封锁了后路,而东南方向的黑暗里,响起了一排弓弩齐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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