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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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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脚步声靠近,他干涩的嘴唇反复翕动,喉咙溢出浑浊粗重的喘息,仿佛有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无力吐露。

公子嘉跪坐榻边,伸手握住父王的手。

那只曾经执掌赵国王权、翻覆朝堂的手,此刻寒凉刺骨,枯瘦颤抖,只剩病入膏肓的衰败。

公子嘉鼻尖酸涩,眼眶泛红,却死死忍住未落的泪水,静静凝望着被病痛彻底摧垮的父王。

赵偃凭着残存的气息与熟悉的温度,认出了自己的长子。

是掌心这独有的温热,是从小到大无数次护他、伴他的温度。

大颗大颗的热泪骤然滚落,砸在枕衾之上,落在公子嘉手背上,滚烫灼心。

“嘉儿……嘉儿……”

破碎沙哑的呼唤,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含混不清,却字字戳心。

赵偃早已无力诉说满心愧悔,无数亏欠、误解、苛责、猜忌,尽数堵在心间。他只能死死攥住儿子的手,力道用尽残躯所有气力,仿佛稍一松手,这个被他辜负半生的儿子,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诏书……是真的……”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寡人……不让你做太子……你心性纯良……不懂权谋……易被人算计……寡人只想……让你随李牧……戍守边疆……嘉儿……莫怪寡人……”

公子嘉垂首默然,心中尽数清明。

他从未怪过父王。

赵偃废他储位、疏离于他、将他隔绝朝堂,从来不是厌弃,是乱世绝境里笨拙的保全。父王深知他不善权谋、心无城府,坐不稳风雨飘摇的赵国王位,更怕他沦为朝堂争斗、权臣豺狼的牺牲品。

驱逐,是庇护。疏离,是惜命。

他轻轻颔首,尽数释然。

就在此刻,赵偃涣散的瞳孔骤然猛地收缩,残存的神智骤然绷紧,像是望见了压境而来的灭国危机,毕生最后的惊惧与暴怒,瞬间冲破孱弱躯壳。

他猛地挣脱公子嘉的手,奋力抬臂,直指殿门虚空。

嘶哑破碎的嘶吼,用尽了他此生最后一丝气力:“秦贼……莫犯我赵!”

话音落尽。

高举的手臂骤然垂落,重重砸在榻上。

微张的口唇定格,涣散的眼眸未闭,却彻底敛去了最后一缕微光。

一代赵王,就此殡天。

公子嘉跪在榻前,握着父王彻底冰凉、再无暖意的手,寂然无声。

没有痛哭失态,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冷与悲凉。一幕幕旧景在脑海翻涌:幼时父王牵他游邯郸长街、教他骑马射箭、年少时对他期许殷殷……那些温热过往,终究抵不过乱世倾颓、君臣离心、家国破碎。

他就这般静静跪着,陪着逝去的父王,置身殿内慌乱嘈杂之间,独守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宜纪缓步走近,俯身将落寞的儿子轻轻揽入怀中。

公子嘉伏在母后肩头,依旧无声。孩童时受了委屈伤痛,尚可依偎啼哭,可此刻,他是赵国最后的梁柱。

梁柱不可折,赵国不可倾。

万般剧痛,只能深埋心底。

宜纪轻拥爱子,抬首看向殿内纷乱的群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王殡天。诸位大人,先行筹备丧仪,朝堂诸事,明日再议。”

满殿群臣纷纷叩首退去。

青禾神色凝重而归,将赵国乱象一一禀明:赵王病危垂绝、倡女把持寝殿、郭开结党乱政、公子嘉被阻宫门、文武百官趋炎附势、举国人心溃散。

青禾话音落尽,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看见主子悲恸失态的模样。

赵婉执杯浅啜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涩味蔓延满口。

她缓缓放下茶盏,靠坐于椅,静静望向窗外盛放的白梅。

秦赵战火纷飞之际,一封来自钟氏族老的书信,历经周折送到了咸阳兰池宫青禾手中。

信中以颤抖的笔迹写道,阏与故地——钟氏一族世代居住的封邑,已遭兵燹,祖宅焚毁,田亩荒芜,族人流离失所。更令人心焦的是,秦军占据阏与后,正大规模征发当地青壮男丁,据说是要押往远方修筑一条名为“郑国渠”的新分支水渠。族中多名子弟亦在征发之列,生死未卜,族老恳请青禾若能得便,望返乡设法周旋,哪怕能救下一二人也是好的。

青禾捧着家书,指尖冰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阏与的一草一木,是她童年全部的记忆,是父亲教导她诗书礼义的故园。如今不仅家园被毁,幸存的乡亲子弟竟还要被敌人驱役,去修建那劳民伤财、旨在强大敌国的工程。

她站在廊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袖中,走进殿内,跪在赵婉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婉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青禾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涩,却字字清晰笃定:“娘娘,奴婢想回阏与。族里出事了。”

赵婉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赵婉没有直接求见秦王,而是独自去往芈怜寝殿。

二人临窗对坐,煮茶闲谈。赵婉不绕弯、不遮掩,将青禾故土遭难的始末尽数道出:阏与沦陷、祖宅焚毁、族人被抓去修渠、族老托信恳请回乡救人。

芈怜静静听完全部始末,放下茶盏,凝眸看了赵婉片刻,轻轻颔首:“去吧。多带几个人,快去快回。”

赵婉郑重道谢,行礼退下。

芈怜目送她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又饮尽一盏凉茶。她心里通透,赵婉此举,看似帮侍女,实则是守住自己在这冰冷咸阳深宫唯一的暖意。在步步惊心的宫城之中,能有一人知冷知热、真心相伴,何其难得。她不愿让赵婉连这点仅存的念想,也彻底落空。

北上的车驾一路颠簸,越是靠近阏与故土,沿途景象便愈发凄凉萧瑟。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十里土地九室皆空,黑色的秦军战旗,孤零零竖立在残破的城头,冷冽迎风。昔日钟氏祖宅、书声琅琅的故园,如今只剩一片被烈火熏得焦黑的断梁废土。

青禾立在满目疮痍的故土之上,望着焦黑的梁柱、被踏碎的书简,望着这片熟悉到刻入骨髓、如今却彻底陌生的山河。她没有落泪,只死死攥着袖中的家书,指节攥得泛白,心底一片冰凉彻骨。

最让她肝肠寸断的一幕,接踵而至。

她们抵达阏与郊野之时,恰好遇上一队秦军兵卒,押解着数百名衣衫褴褛、脚缚铁镣的青壮百姓。秦人如同驱赶牲畜一般,呵斥推搡,逼着这些阏与子弟蹒跚西行,去往修渠工地。

人群之中,青禾一眼认出数位族中子侄,一张张面孔麻木憔悴,再无半分少年鲜活。

她心急如焚,上前想要开□□涉,却被冰冷锋利的戈矛死死拦住。

带队的秦军低级军官面无表情,语气傲慢又冷酷:“此乃大王诏令,征发役夫修渠,是为开垦关中沃野、强盛大秦。尔等赵人,能为大秦伟业出力,已是尔等荣幸。”

青禾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族人佝偻瘦弱的背影踏起漫天尘土,渐渐远去。那些被铁镣磨破的脚踝鲜血淋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

寒意彻骨,席卷全身,她几乎站立不稳。

赵婉紧紧扶住颤抖的她,心底同样一片寒凉。

这从来不止是简单的占地灭国,更是赤裸裸的掠夺。掠夺赵国土地、掠夺赵国人力,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彻底榨干赵国存续千年的生机。

废墟瓦砾之间,青禾俯身,从焦土之中拾起半块残存的砚台碎片。

这是她父亲生前常用的旧砚,是她儿时陪父读书、练字的唯一念想。

指尖触到冰冷的砚石,仿佛触到了父亲当年的风骨,触到了故土最后的余温。

所有悲痛、屈辱、愤怒,尽数压在心底,化作眼底一簇沉默燃烧的烈火。

她转头看向赵婉,声音压抑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娘娘,他们毁我家园、屠我故土,还要奴役我赵国子民,滋养秦国山河。此仇此恨,生生不息,永世难忘。”

赵婉握紧她冰凉颤抖的手,心底沉重颔首。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秦国的一统,何其残酷、何其彻底。

归途马车之上,二人一路默然无言。

青禾将那枚砚石残片贴身收好,望着窗外满目疮痍的赵地山河,家国覆灭之痛、族人被役之辱,早已深深烙印骨髓,此生难消。

赵婉看着她眼底永不熄灭的恨意与执念,心知有些东西,从家园焚毁、族人被掳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变了。

她轻声开口,似劝慰青禾,亦似自勉自语:“我们会记住的。所有苦难、所有屈辱,一一铭记在心。只要人还在、心不死,终有来日。”

一月转瞬而过,初冬寒风凛冽刺骨,席卷关中大地。

嬴政忽然下旨,要亲赴郑国渠工地巡视工程进度。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特意点名,令赵婉伴驾同行。

宫中人人心知肚明,这绝非恩宠,而是赤裸裸的威慑与敲打。

他要让这位赵国公主亲眼见证:赵国子民如何沦为秦国役夫,赵国人力如何化作强秦根基,赵国如何一步步,败在大秦脚下。

赵婉接旨之时面色平静,袖中指尖却悄然收紧。

她早已洞悉嬴政用意,亦知青禾必定随行。

果然,青禾默默收拾行装,将那枚砚石残片贴身藏好,眼底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只藏着沉淀到底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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