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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但看故国渐羸弱,七年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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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困于宫墙之内,胸臆积郁重重,万千块垒无从消解,终日恹恹,心神难舒。

这日,芈怜入宫探视,见她凭窗久坐、神色落寞,不由温声问询。赵婉抬眸,望向宫垣之外遥遥横亘的一抹青山黛影,声息轻浅,带着久居樊笼的倦怠:“夫人,终日拘于四方宫宇,心口窒闷得紧。婉儿想出宫登山,借长风疏解一二。”

芈怜随她目光远眺,望见城西那座苍莽巍峨的远山,并非近处熟稔的骊山,心头微有迟疑:“此山望之咫尺,实则路途辽远,且不在宫苑禁地之内,恐多凶险。”

“求夫人成全。”赵婉转首抬眸,眼底盛着罕见的脆弱恳切,是笼中雀鸟渴望云天的卑微祈愿,“婉儿只是想……登高处,望远天,看一看宫墙之外的天地。”

那一双澄澈却倦怠的眼眸,看得芈怜心头一软。念及她数月来羁旅深宫、身不由己,受尽心绪磋磨,终究不忍拂逆,颔首应允:“也罢。我遣精锐侍卫随行护驾,你早去早归,万万珍重自身。”

得此允准,赵婉简装轻从,只携贴身青禾与一队护卫,驱车出咸阳宫门。指尖遥指天边青峦,一字笃定:“便往彼山。”

初时车行官道,坦途平稳。可极目青山,看似触手可及,奔赴方知千里迢遥。平坦官道渐尽,取而代之的是崎岖土路,两侧田畴村落寥落,荒风漫卷。车马颠簸辗转,两时辰疾驰而过,远山青黛依旧凝于天际,未见半分临近。

“娘娘,照此行程,日暮恐难折返宫中。”侍卫首领上前恭声劝谏,眼底满是忧色。

赵婉轻掀车帘,秋风扑面,吹乱鬓发。望着那亘古伫立的苍茫山影,心底沉寂许久的执拗骤然翻涌。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藏着无可转圜的坚定:“继续前行。”

她太需要这场奔赴。

以躯体的奔波疲惫,抵心底绵延无尽的无力;以千里迢迢的奔赴,触一触可望难即的远方。深宫岁岁桎梏,事事身不由己,唯有此刻前路可控、脚步由心。

又逾一个时辰,日头西斜,金辉漫洒山野。车马终抵山麓。

抬首仰望,青峰拔地而起,层林葱茏,山势巍峨磅礴,自带洪荒苍茫的压迫之势。深宫的算计纷争、人心凉薄、郁结失望,尽数被这雄浑山体隔绝在外,荡然无存。

赵婉立在山脚,微喘调息,素色裙裾染尽尘泥。望着荒草覆径、蜿蜒向上的山道,回身吩咐众人:“尔等在此候守即可。青禾,随我上山。”

侍卫纷纷上前劝阻,皆被她婉言拂退。她抬步拾阶,踏上荒僻无人的小径,步步向上。不求登顶览胜,只求暂离樊笼,在天地山野间,换一口自由澄澈的呼吸,挣脱深宫令人窒息的桎梏。

山风穿林而过,裹挟草木清芬与泥土淡香,涤尽满身浊气。青禾紧随其后,见她弃了平整规整的主径,偏择灌木掩映、陡峭难行的野路,不由轻声慨叹:“娘娘偏爱险径,这般性子,竟与昔日在赵国时别无二致。”

赵婉侧身避过丛生荆棘,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声线透出久未有过的松弛坦然:“深宫囚得人筋骨僵硬,心性沉郁。唯有山野荒径,方能让人喘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山野清风,眸光澄澈:“人工亭台石阶,尽是刻意雕琢,无趣得很。我独爱这原生山野、无人踏寻之路,天地本貌,自在纯粹。”

青禾细细观望,方才恍然察觉端倪。

赵婉所选之路,从非盲目随性。纵使穿梭荆棘陡坡、俯身避让枝桠、躬身攀爬险地,行迹皆有章法可循。她不直攀峰顶,只循山脊迂回盘旋,刻意避开开阔无蔽之处,始终隐于林木荫翳之中,步步警惕,步步稳妥。

这绝非贵女闲游的随性姿态,分明是久经谨思、暗藏戒备的潜行之法。

青禾心底默然怅然。昔日赵国公主,鲜活烂漫、肆意无忧;经年深宫磋磨、世事跌宕,早已被岁月与囚笼,淬炼出一身隐忍审慎、步步藏锋的沉稳。

行至一方平整磐石,赵婉驻足远眺。咸阳宫阙尽数隐于山河尽头,目之所及,唯有层峦叠嶂、深谷纵横。天地辽阔苍茫,似能容纳人间所有郁结烦忧。

她阖上眼眸,任秋风肆意拂乱青丝,将胸腔积压日久的沉郁、失望、无力,尽数随长风吐散。

唯有此刻,无人窥探,无人桎梏,无人算计。她能卸下所有伪装与隐忍,做片刻纯粹自在的赵婉。

此山隶属秦岭北麓支脉,地质千疮百孔、险峻暗藏。此峰与后侧鬼头山本为一体,远古地壳断裂下陷,硬生生劈出一道东西横亘的断崖深谷。经千万年风雨侵蚀、霜雪冲刷,峡谷壁立千仞、幽深无底,将一脉青山生生割裂为二。

断崖边缘灌木丛生,枯枝厚叶层层堆叠,遮蔽了狰狞裂隙,造出山势绵延的假象。尤其这条荒僻野径,无人踏寻、无碑警示,那致命的断层悬崖,藏于草木深处,隐于视野之外,凶险莫测。

赵婉沉醉于山野清宁,一心奔赴山巅,专注避让脚下湿滑苔石、横生枝蔓,全然未察身前地形剧变。

待她抬手拨开崖边浓密的松枝,以为前方仍是绵延上坡,脚下陡然一空!

表层厚积的腐叶软土看似坚实,底下却是断层松动的岩层,不堪一踏!

“娘娘!”

青禾凄厉的惊呼骤然划破山风。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赵婉身躯骤然下坠,向着无底深渊飞速跌落。耳畔风声呼啸,枯枝乱石刮过衣袂肌肤,带来阵阵刺痛。她慌乱伸手抓攀,指尖擦过湿滑岩壁、枯硬草根,只留一片灼热伤痕,终究拦不住坠落之势。

天光飞速褪去,景物倒掠恍惚。身躯数次撞击崖壁凸石,剧痛蔓延四肢,稍稍缓了坠势,却避无可避。终是一声沉闷落地声响,浑身骨节似尽数碎裂,剧痛彻骨,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谷底终年不见天光,阴暗潮湿,寒意刺骨。四壁崖石陡峭如削、青苔遍布,高耸入云,无路可攀。空气中弥漫着腐叶湿土的阴冷气息,死寂得令人心惧。

崖边之上,青禾伏身跪地,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沉沉黑暗,肝胆俱裂。声声哭喊撕裂山野,唯有空谷回音,寂寥应答。后续赶来的侍卫望见这绝境险壑,尽数骇然失色,手足冰凉。

“速速回城报信!寻绳索、召攀山工匠!即刻施救!”青禾嗓音嘶哑,泣声急唤,几近崩溃。

侍卫首领知事态危急,留人固守崖边探查路径,其余人策马疾驰,连夜奔赴咸阳报讯。

消息传入惠兰宫,芈怜惊得手中玉梳脱手落地,玉碎两截。她当即以宫权传令,尽调宫中人力——侍卫精锐、修缮工匠、擅攀山野的方士,尽数奔赴西山救援。

可那道断裂深谷,是山河造化的天险绝境。崖壁湿滑覆苔,无立足之处,绳索垂落亦无从着力。暮色沉沉,黑夜吞噬山野,数次冒险垂降皆无功而返,更有侍卫险些殒身谷底。

绝望如寒雾漫延,笼罩整座荒山。

同一时刻,赵烨正静坐案前,临摹秦篆静心敛神。心绪无端纷乱,指尖笔尖骤然一颤,上好墨锭应声折断,浓墨淋漓洒落,污了满简素纸,亦染黑指尖方寸。

未待侍从出声,他如遭雷击,豁然起身。动作过猛,带翻整座案几,简册书卷哗啦散落一地。眼底温润尽数褪去,瞬间爬满猩红血丝。

“公子!大王禁令在前,不可擅离府邸!”侍卫急忙上前拦阻。

“滚开!”

赵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褪去所有温雅自持,只剩血脉深处极致的恐慌与焦灼。他一把推开拦路之人,夺过院中马匹,不施鞍辔,徒手攥紧马鬃,策马疯驰,向着西山绝境狂奔而去。

风声贯耳,心胆俱裂。万千念头像利刃翻搅心底,只剩一句执念疯魔回荡:婉儿,我的婉儿。

待他赶至山麓,暮霭沉沉,夜色四合。崖边火把摇曳,光影凌乱,映着众人疲惫绝望的神色。青禾跪伏崖前,哭声嘶哑无力。搜救众人争执不休,一方言夜探天险无异于送死,一方不肯轻言放弃。

赵烨孤身闯入人群,无视所有行礼问询。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吞噬人影的漆黑深渊。

他不随众人聚于寻常眺望之处,只沿断崖边缘快步游走,眸光凛冽细致,不放过分毫痕迹。拨开丛生灌木,抚过冰冷崖石,寻着扯断的藤蔓、新鲜的岩壁刮痕、凌乱踩踏的青苔。

旁人眼中毫无章法的山野乱象,于他而言,都是妹妹留存的踪迹。

幼时赵婉偏爱隐匿险地,不屑寻常藏身之处。废苑古树、暗渠深巷,皆是她嬉戏藏身之所。她向来聪慧警觉,择处必隐于遮蔽、近于水汽、避于喧嚣。

经年记忆翻涌心头,一股强烈的直觉骤然攥紧他的心神。

赵烨猛然抬眸,望向不远处一处更为陡峭、无人涉足的崖壁。那里林木繁密,古木横斜,遮蔽整片崖口。夜风掠过,裹挟着比别处更浓的湿冷空气,还有一缕几不可闻、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从此处下谷!”

赵烨嗓音沙哑干涩,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公子不可!此地最是险峻,凶险万分!”侍卫慌忙劝谏。

“她就在下面。”

短短五字,笃定如铁。他随手夺过身侧绳索,熟稔地绕树打结、束紧腰身,屏退所有欲随行之人。

“众人守于崖顶接应,无需跟随。”

语罢,他深吸一口气,纵身入暗,如灵猿掠崖,义无反顾,坠入那片幽深无底、凶险丛生的沉沉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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