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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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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崖下坠,是对肉身与心志极致的磋磨。湿滑岩壁无处借力,嶙峋石棱割裂掌心与衣袍,灼痛刺骨。数次脚下碎石松动,轰然坠入无底幽黑,每一声坠响,都叫赵烨心口骤缩。崖间藤蔓尖刺扎入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凝于下方沉沉暗渊,守着那一缕近乎虚妄的希望。

越往下,天光越是稀薄,最后只剩崖顶一线微茫,远如星河垂落。谷底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腐土、败叶、湿冷水汽交织,裹着绝境独有的死寂,压得人呼吸滞涩。

双脚终于踏及谷底乱石,连日紧绷的四肢骤然一软。乱石嶙峋,溪流在石缝间潺潺流淌,水声在密闭峡谷里被无限放大,更衬四下幽森可怖。

他屏气凝神,竭力适应无边黑暗,侧耳细听。唯有水声、风声,与自己擂鼓般狂跳的心跳。

空无一响。

难道直觉错了?难道婉儿……

刺骨的绝望骤然攥紧心肺,几乎将他窒息。

就在心神濒临崩塌之际,一缕极细极弱、被死死压抑的呜咽,顺着峡谷蜿蜒飘来,细若游丝,堪堪盖过流水声响。像受创孤雀在寒风中最后的哀啼,裹着无尽惶恐、无助与心碎的绝望。

是婉儿!

狂喜与剧痛骤然冲撞心口,心脏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他循着那缕微弱哭声,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碎石硌破脚掌,荆棘撕裂裤脚,尽数不顾。

绕过一块狰狞矗立的巨大落石,拨开垂落如帘的湿冷藤蔓。

眼前一幕,叫他瞬间魂飞魄散。

峡谷背风处,数块巨石天然围出一方逼仄凹陷,一道单薄身影蜷缩其间,几乎融进浓稠黑暗。

是赵婉。

往日一丝不苟的云髻凌乱散落,墨色青丝沾满泥垢草屑与干涸血痕,狼狈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颈间。一身华贵衣袍撕裂成褴褛布条,露在外的肌肤布满交错血痕、青紫瘀伤,触目惊心。左腿以扭曲角度弯折,分明已然骨折,绣鞋不知所踪,纤足满是血污泥泞。

她将自己死死团成一团,面庞深埋膝间,单薄肩头因强忍悲恸剧烈颤抖。这哭声再无半分刻意伪装,是恐惧碾碎魂魄后,最原始、最孤绝的哀鸣,如同被遗弃荒原、濒死的幼兽,将彻骨绝望尽数锁在这方寸角落。

“婉儿……”

赵烨喉间哽咽,二字耗尽全身气力,沙哑破碎。

压抑的哭声骤然骤停。

赵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间,一道身影逆着崖顶唯一微光而立。衣衫破损、发髻歪斜,满脸泥污血痕,可那轮廓、那双眼,她至死都认得。

她怔怔望着,泪痕与尘土糊住小脸,满眼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撞见一场不该存在的幻梦。

“王…王兄?”她声线嘶哑脆弱,如风前残烛,生怕稍一出声,这幻影便会消散无踪。

“是我!婉儿,是王兄!我来了!”

赵烨再也按捺,大步上前,重重单膝跪入冰冷乱石地。一双同样伤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却无比笃定,将这具冰冷颤抖、破碎如琉璃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跌入兄长温暖坚实怀抱的刹那,赵婉紧绷许久、用以抵御恐惧与剧痛的心防,轰然崩塌。所有隐忍尽数溃堤,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炸开。她双臂死死环住赵烨脖颈,恨不能将自己嵌进他骨血之中。

“王兄!我好怕!我好疼……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要一个人死在这里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滚烫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透赵烨肩头衣料,灼热得几乎烫透皮肉。

赵烨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妹妹,感受着她身躯的冰凉与剧烈战栗,心如刀绞。他收束臂膀,以自身暖意裹住她,一遍遍地轻抚她沾满尘泥的发丝与颤抖的脊背,哽咽着,字字掷地有声:

“没事了,都没事了。婉儿别怕,王兄找到你了。有我在,再无人能伤你分毫,别怕,乖。”

谷底风雨渐起,冷雨杂着汗水模糊视线。赵烨俯身背起赵婉,在湿滑陡峭的崖壁间艰难攀援。每向上一寸,都耗尽浑身气力,手臂因过度用力不住震颤,可托住妹妹的脊背,稳如磐石,分毫未晃。

赵婉伏在兄长宽厚温暖的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与沉稳心跳。隔绝尘嚣的深渊谷底,她终于卸去所有伪装,声息轻若落羽:

“哥……这里只有我们,无人窥探。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你说。”

赵烨咬紧牙关寻着落脚处,嗓音沙哑却笃定:“小雨不算雨,切莫昏睡,我带你回家。”

赵婉未应叮嘱,只问出盘桓心底许久、满含悲凉的话:

“哥,若我此生困于秦国,再也归不得故土……你会不会忘了我?”

赵烨攀援的动作骤然一顿,酸涩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凛冽山风,压下翻涌心绪,声线低沉厚重,字字重若千钧,在寂静峡谷中凝成誓言:

“嬴政会忘,赵偃会忘,赵氏宗亲后世亦会忘。”

他稍作停顿,倾尽毕生心力,斩钉截铁:

“唯独我,永世不忘。”

一语落罢,暖流击穿赵婉心底最后一层寒冰。泪水无声滑落,她抬手轻轻抚过兄长肩头岩石划破的血痕,哽咽低语:

“哥,你受苦了。”

赵烨摇头,扯出一抹苦涩却温柔的笑意,侧首用气音唤出那个尘封赵宫、独属至亲的乳名:

“无妨,是我甘愿。姝儿,好好活着。”

“姝儿”二字入耳,赵婉浑身一震。这是幼时父母寄予的宠爱,是赵国深宫无忧无虑岁月的印记。她骤然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兄长潮湿的衣襟,泣不成声。

酸楚、暖意、希冀与决绝交织翻涌,她不再言语,只死死环住兄长脖颈,血肉相依,生死与共。

赵烨再不言语,背负着妹妹的性命、家国的期许,一步一步,向着天光,向着誓言,艰难而执拗地向上攀行。

当指尖终于扣住崖顶坚实岩块,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背上的赵婉稳稳托上崖岸。压抑已久的欢呼与哭声轰然炸开。

“娘娘!”

“公子!”

“找到了!他们上来了!”

青禾第一个扑上前,望见赵婉满身伤痕、气息奄奄,泪水顷刻决堤。侍卫忙围拢上前,小心翼翼将赵婉从赵烨背上接下,取过备好的厚披风层层裹住。医官即刻上前诊伤。

赵烨脱力瘫倒在地,双臂因过度发力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无。他仰面躺卧在湿冷地面,大口喘息,任由冷雨混着血汗肆意淌过脸颊。

抬眼望向被火光映亮、依旧沉郁的天际,他第一次觉得,冷雨如此清冽,空气这般鲜活。

他活着。

婉儿,也活着。

有人欲扶他起身,他轻轻摆手,艰难侧首,目光牢牢追着被众人围护的妹妹。

赵婉被抬上担架时,勉强抬眼,越过人群望向兄长。四目相对,她苍白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刻骨铭心的感念,更有绝境中重燃的微光,微弱,却坚韧不灭。

赵烨亦回以一笑,唇形无声吐出几字:没事了。

下一刻,极致的疲惫与紧绷骤然卸去,他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崖顶一片忙乱,担架火速备好,兄妹二人被小心翼翼抬入马车,在重重护卫下疾驰赶回咸阳。

断裂深谷重归死寂,唯有冷雨绵绵,冲刷着岩壁上残留的血痕与挣扎。

赵婉被急送兰池宫,太医令携一众医官早已待命。芈怜守在殿外,焦灼难安,频频催促。殿内烛火通明,众人小心褪去她褴褛衣衫,满身擦伤瘀青触目惊心,左腿骨折肿胀变形。医官仔细清创敷药,正骨固定夹板。全程赵婉紧咬牙关,冷汗浸透鬓发,只在剧痛难忍时溢出几声极轻的闷哼,未发一声哭喊。

“娘娘伤势深重,失血受寒,今夜若熬过高热,方可无虞。”太医令神色凝重,向芈怜回禀。

芈怜望着榻上气息微弱、面无血色的赵婉,心疼后怕交加,严令宫人悉心看护,用上上等药材。

另一边,赵烨送回府邸,多是皮外伤与力竭虚脱。医官清创开药,他苏醒第一句便追问赵婉安危,得知性命无虞,才松一口气,旋即药力沉眠。

嬴政身在前线军务缠身,仍于次日傍晚亲赴兰池探视。

步入内殿,赵婉勉强清醒,见他便欲撑身行礼。

“不必动。”嬴政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她裹着夹板的伤腿与缠满纱布的手臂,眉峰微蹙,“行事何其鲁莽。”

赵婉垂眸,声息虚弱,恰到好处地流露惶恐与依赖:“妾身一时贪看山景,不慎失足,累大王忧心,罪该万死。”眼底漾起泪光,柔弱楚楚。

见她这般全然依赖的模样,再念及赵烨不顾生死舍身相救,嬴政心中因她私出的不悦尽数消散。淡淡叮嘱:“安心静养,日后出行务必多带护卫,不可再肆意妄为。”

“谢大王垂怜。”赵婉恭顺应答。

嬴政未多停留,嘱咐太医尽心诊治,赏赐珍稀药材后便离去。虽未深究,可赵婉坠崖、赵烨舍命相救,已在他心底刻下印记。李斯亦不会对此毫无察觉,暗中的审视,从未停歇。

嬴政离去,殿内重归沉寂。赵婉倚在软枕上,柔弱神色缓缓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清明。谷底的绝望时刻警醒着她,而兄长是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火种,灼灼燃烧。

芈怜时常前来探看,嘘寒问暖,屡屡赞叹赵烨的勇毅情义。赵婉温顺应答,谈及兄长时流露恰到好处的感念与忧心,将刻骨的兄妹羁绊,藏在质子兄妹相互扶持的表象之下。

可她与赵烨都心知肚明:这场意外,虽淬炼了兄妹情义,却也将二人彻底暴露在秦廷视线之中。嬴政的探视是恩宠,亦是审视;李斯的目光,更是如影随形。

赵婉轻抚腿上冰冷夹板,深知养伤之日从无安宁。她必须尽快痊愈,为自己,更为兄长那句千钧重的誓言。

赵婉坠崖重伤、赵烨舍身相救的消息,借隐秘渠道传回邯郸赵宫。

赵偃听闻,先是怔愣,随即怒火上涌,在殿内烦躁踱步。忆起妹妹少时娇俏模样,念及她身陷敌国险遭殒命,心头又疼又怒。他一拳砸在案几,杯盏震颤,低声怒骂:

“嬴政竖子!怎敢怠慢我赵国公主!”

骂罢嬴政,他又想起素来唯唯诺诺、只求自保的赵烨。这个他素来不甚看重的兄长,竟能在绝境中不顾安危、舍身救妹。

“倒是赵烨……”赵偃撇唇,语气复杂,藏着难以置信,更有一丝微妙的赞许,“尚有几分血性。”

可这份心绪转瞬便被现实压下。倡后依偎身旁软语规劝:“大王何必为秦地琐事动怒?赵烨此举看似重情,实则鲁莽,若触怒秦王,反倒连累婉儿。”

郭开亦阴恻附和:“秦乃虎狼,公子此举不智,反将自身与公主置于险境。”

赵偃本就心烦意乱,被二人一说,更是无力。赵国自顾不暇,秦军压境,他根本无力干预秦廷之事。方才升起的愧疚与欣赏,顷刻消散,只剩深深的倦怠。

“罢了。”他颓然落座,“各安天命吧。”满是无可奈何。

赵国朝堂不过泛起一圈微澜,转瞬便重回麻木沉寂。

兰池宫内,赵婉卧榻养伤,芈怜增派宫人照料,可真正寸步不离、洞察一切的,唯有青禾。

白日里,她是恭谨妥帖的侍女,擦拭换药、侍奉汤药,应对宫人宦官,谨言慎行,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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