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无择。
她毫不犹豫掀开缸盖,先将青禾稳稳托入缸中,随即纵身跃入。缸中浅水及踝,刺骨寒凉瞬间浸透皮肉,细碎水花四溅,沾满脸颊,与脸上沾染的血污交融,腥咸冰凉,彻骨侵身。
赵婉轻合缸盖,刻意留开一道细窄缝隙,仅容单眼视物。
密集脚步声愈发逼近,黑压压的人马持火涌入巷道,炬火通明,将整条街巷照得纤毫毕现。赵婉屏息敛气,一手死死捂住青禾口鼻,一手紧握腰间旁骛剑剑柄,指节绷得泛白。
火光透过细缝摇曳闪烁,明灭不定,如毒蛇吐信,暗藏杀机。
一行人匆匆掠过缸边,无人侧目停顿。暗夜巷陌昏暗,陶缸贴墙而立,破败寻常,在漫天屠戮乱象里,从无人会留意墙角一物。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赵婉方才缓缓掀开缸盖。积水漾开,浸透大半衣衫,寒凉彻骨。她率先翻出缸外,回身将瑟瑟发抖的青禾拉出。
青禾浑身湿透,唇色冻得青紫,周身止不住地发颤,却自始至终缄默隐忍,无一声啼哭。
赵婉抬手胡乱擦拭脸上水渍血污,掌心沾满干涸血色,越擦越是斑驳狼藉,她却无暇顾及分毫。
墙角一具士兵尸身尚有余温,脖颈一处刀伤利落干脆,已然血尽身死。赵婉蹲身,静静解下尸身上深褐色披风,轻轻抖落尘污,尽数裹在青禾身上,系紧衣带,兜帽严严实实罩住她湿漉的发髻。
她无需庇护,她要的是生机。
“走。”
赵婉拽着青禾,朝着城外焚烧场的方向疾奔而去。
城郊焚烧场距棠梨馆路途遥远,平日缓步需半时辰有余。如今满城搜杀、处处险境,她们只能弃大路、绕荒径,辗转迂回前行。
城门定然早已被嫪毐党羽重兵把守,封锁所有出路。唯独城郊焚烧场人迹罕至,围墙低矮,是整座咸阳城唯一可破壁出逃的缺口。她曾至此拾得残片,那片贴身珍藏的信物,至今熨帖心口,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筹码。
一路潜行,三遇巡杀队伍,次次险死还生。
第一批北来士卒,队列规整、甲胄严明,二十三人身姿肃杀。她拽着青禾匿于废弃柴房,透过门缝屏息目送,不敢有半分动静。
第二批五人散兵,缓步搜掠街巷,步步排查。她矮身伏于矮墙之后,剑柄攥至掌心冒汗,待众人走远,才敢微松气息。
第三批追兵迎面而来,她闻声即刻拐入岔巷,贴墙静立。一名黑衣人距她不过三尺,侧目扫视而来,杀机凛冽。赵婉拇指扣紧剑柄机关,蓄势待发,只差分毫便要出鞘搏命。所幸那人未曾深究,转头径直离去。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拐过一道巷口,前路骤然出现三道黑衣人影。
三人短褐束身,持刀翻捡路边尸身,搜刮财物,满目贪戾。四目相对的刹那,三人同时抬首,六道贪婪目光死死锁在狼狈奔逃的二人身上,面露轻佻嗤笑。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两个失魂落魄、披头散发、赤足带血的弱女子,不堪一击。
他们终究看走了眼。
赵婉轻轻松开青禾的手,上前两步稳稳站定,抬手横握旁骛剑,身姿凛冽,自成防线。
首人持刀猛冲而来,气势汹汹。赵婉身形侧滑半步,剑锋自下而上凌厉一挑,精准划开对方腕脉。兵刃脱手坠落,那人尚未反应,已然失了战力。
次人紧随其后扑杀而至。她不避不闪,踏身近前,剑柄精准撞向对方太阳穴。一击落定,那人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最后一人终于心生惧意,仓皇转身欲逃。赵婉扬手掷剑,银亮剑身划破暗夜长空,如孤鹰掠影,精准刺入后心。那人重心骤失,重重扑倒在地,尘土飞扬。
赵婉缓步上前,抽剑拭净剑身血污,动作冷冽干脆。
她俯身翻看三人尸身,丢弃沉重头盔,搜出两把短刀、一壶净水、几包干粮与一枚火折子。干粮净水尽数塞予青禾,短刀别于腰侧,火折子贴身藏好。
青禾抱着干粮,身形微颤,语声轻细发怯:“公主……您……您怎么会的这些?”
赵婉默然未答。
她无从言说,年少之时,李牧将军授课赵烨,她立在一旁默默偷师。
前路空场之上,十余具秦兵尸身横七竖八散落遍地。皆是驻守宫城的卫士,来不及突围,尽数殒命于此。
赵婉蹲身,指尖抚过带血箭矢,逐一拔取、清点,共一十一支。她解下尸身箭壶,稳稳背于肩头,将箭矢一一归置整齐。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惊惧,是彻骨寒凉与极致疲惫,从骨血深处层层浸透。可前路未明,绝境未脱,她片刻不能停歇。
空场边角拴着数匹驮马,战乱之中被遗弃于此,缰绳系于石柱,焦躁刨蹄、低声嘶鸣。漫天血腥火海,牲畜亦知惊惧慌乱。
赵婉缓步上前,轻抚马颈,温声安定。马匹温顺低头,亲昵蹭过她的掌心。同染血色,共处绝境,生灵之间,自有相通的寂然。
“公主,我们不会骑马,太险了。”青禾语声带哭,满是惶然。
“我会。”
赵婉翻身上马,身姿利落稳当。十岁习骑射,三载寒暑,无数次马背跌落、遍身伤痕,旁人皆道贵女习此无用,如今尽数化作绝境生路。
她俯身伸手:“上来。”
青禾咬牙抬手,稳稳坐上马背,紧紧搂牢她的腰,将所有惊惧全然依托。
赵婉勒紧缰绳,双腿夹马。骏马长嘶一声,骤然疾驰而出。烈风灌入耳畔,吹散纷飞断发,吹干脸上血痕。
身后整座咸阳烈焰滔天,火光染红半壁长空,浓烟蔽月遮星,昔日繁华王都,沦为人间炼狱。
她不知前路凶险几何,不知焚烧场是否有重兵把守,不知出城之后何去何从,不知雍城之人何时归来。
她只知晓,一旦停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转瞬抵达城郊焚烧场。
矮墙铁门虚掩,门前两道黑衣守卫持刀踱步巡查。二人望见疾驰马影,先是一愣,随即扬刀喝止。风声浩荡,字句模糊,赵婉无心听闻,亦无心理会。
她将缰绳咬于口中,空出双手,取弓搭箭。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赵氏风骨,代代未绝。李牧曾言,骑射之要,不在于准,而在于稳。于颠簸马背上稳住身心,人马合一,方能百发百中。
三载寒暑苦练,跌绊无数,早已刻入筋骨。
箭矢离弦,破风呼啸,精准穿透左侧守卫胸膛。那人垂首凝望胸口箭羽,错愕一瞬,轰然倒地。
第二箭紧随而至,穿透后背,右侧守卫踉跄扑倒,再无声息。
赵婉策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过尸身,一脚踹开虚掩铁门,长驱直入。
穿过堆积如山的焚简余烬,穿过满地焦土残灰,她目不斜视,直奔低矮围墙。
骏马纵身腾空,一跃破壁。
稳稳落地的刹那,腥风火海尽数隔于身后。
她们出城了。
赵婉勒马驻足,回身遥望咸阳。昔日巍峨王都,此刻沦为一片燎原火海,浓烟滚滚,血色滔天。这座困缚她数年的城池,渺小又残酷,一墙之隔,便判生死、定存亡。
无数朝臣、宫人、妇孺,尽数掩埋于这场浩劫,化作烬土。
赵婉重整弓矢,勒转马头,朝着东方雍城官道疾驰而去。
身后,青禾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染血的后背,语声哽咽细碎:“公主,我们去哪儿?”
烈风卷着她清冷坚定的声音,散落官道,字字清晰:
“去找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