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默然摇头,无从解答,眼底的疑虑却已然昭然若揭。
无数细碎疑点,此刻尽数拼接合拢,织成一张密布的密网。
嫪毐例行取药,一句“老样子”掩人耳目;秦太医直言药方恒久不变,无需调整;可深宫御药,却悄然换上了新人誊写的崭新方笺。
那张全新的方笺之上,到底改写了什么?暗藏了什么?
赵婉抬眸望向窗外。庭中老槐树早已枝繁叶茂,新绿满枝,暖风拂过,枝叶摇曳簌簌。
赵婉决意继续深挖下去。
并非她爱惹是非,而是心底那根疑刺早已深扎,挥之不去。太后的汤药、嫪毐那句轻佻的“老样子”、来历不明的乌姓小吏、新旧相悖的药笺……一桩桩碎片如同散落的珠玉,她隐隐笃定,只要寻得那根暗藏的线,便能将所有疑点尽数串联。
只是她尚未展开下一步动作,嬴政的警示便已悄然抵达。
没有堂皇旨意,亦无墨书诏令,不过是秦王近侍一名内侍,专程来到棠梨馆传话。来人面上笑意温煦,言语平和,可字句里暗藏的告诫,却如隆冬朔风,直钻肌理,彻骨生寒。
“王上有言,公主尚在休养,当以身子为重。身外诸事,不必费心过问。秦宫之内的家事,自有秦廷中人处置。”
赵婉跪坐于地,垂首敛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静默片刻后抬眸,眼底原本翻涌的探究、警惕与不安尽数敛去,只剩一派温顺平和,全然是俯首顺从的模样。
“妾身知晓了。”她语声轻柔,还带着几分病后未消的孱弱,“劳王上挂心。妾身近来也正打算静心静养,旁的事,本就无心,亦无力插手。”
内侍闻言颔首,神色满意,依礼告退离去。
殿门阖上的刹那,青禾分明看见,赵婉藏在广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旋又缓缓松开。她一言不发,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而拾起案头未阅完的《诗经》,静静翻读,仿佛方才那一番提点,从未发生。
自这日起,赵婉当真做起了“安分”之人。
她再也不曾踏足太医署半步,也绝口不提太后、嫪毐相关的分毫讯息。每日只在棠梨馆内读书抚琴、拈针刺绣,闲时便在院中缓步散心,日子清淡得如一汪静水。青禾心中清楚,自家公主并非就此作罢,她只是暂且蛰伏,静待风声平息,静待旁人收起注视的目光,等候一个万无一失、无人察觉的时机。
而宫城另一处,嬴政的处境,亦是步步维艰,半点不得轻松。
金秋加冠之期已定,亲政近在眼前,可吕不韦却始终多方推诿,百般拖延。今日托辞礼制尚未齐备,明日言说吉日未曾选定,后天又以朝堂政务繁杂、不宜仓促为由一再搁置。种种借口接踵而至,好似沿路撒下的细沙,让他迈向权柄中心的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朝堂之上,吕不韦麾下旧臣虽不曾公然发难,可一句句“臣以为”“臣恳请”,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层层缠缚,令他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另一边的嫪毐,更是气焰日盛。倚仗太后恩宠,他在咸阳城内横行无忌,广纳门客、私蓄死士,暗中勾结朝臣,势力日渐膨胀。朝中不乏官员上书弹劾,可奏疏送入宫中便石沉大海;寻常百姓敢去告状,转日便会莫名失踪,再无音讯。
咸阳宫深处,嬴政独坐案前,望着那卷被吕不韦以“尚需再议”为由驳回的奏疏。修长的指尖落在案几上,一下下轻叩,声响沉缓。他面上不见怒意,神情淡漠如常,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寒意正一点点蔓延、沉淀。宛如冬日河面,表层流水看似如常,水底却早已悄然冰封。
他也在等。
等待加冠礼到来的那一日,等待真正属于他的王权利刃,完完整整握入掌心。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两道密报如同惊雷乍响,于同一时刻分别送至棠梨馆与赵国质子府。
夜半更深,赵婉接到了消息。青禾从后门石阶处取出一卷密封羊皮,缓缓展开,寥寥数语却字字灼人,似烧红的烙铁烫得指尖发麻:嫪毐暗中在楚地购得四十架攻城巨弩。这并非寻常城防所用的蹶张弩,而是需数人合力绞动、足以洞穿城墙垛口的重械,威力远超守备所需。
四十架巨弩。这个数字在赵婉心中反复盘旋。长信侯豢养门客、收纳死士,尚可当作权贵装点门面;结交朝臣,也能视作图谋权势。可攻城弩是实打实的军国重器,是沙场之上冲破防线的杀伐利器,咸阳城、太后宫苑,皆用不上这般物件。此物用意何在,她不敢再深想。
她搁下羊皮卷,静坐于幽暗之中,尘封已久的往事骤然翻涌上来。
十四岁那年,邯郸来了一位方士,自称能卜断生死祸福。父王素来不信方术,生母芈由却笃信鬼神天命。她这一生身不由己,能牢牢握住的东西寥寥无几,便只好寄情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妄图寻得一丝慰藉。
那日的情景,赵婉依旧历历在目。方士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形枯瘦如竹,一双眼眸却亮得咄咄逼人。他为赵婉观相、掐算许久,面色陡然一变,支支吾吾不肯直言。赵孝成王心生不耐,勒令他据实回话。
方士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栗不已:“秋泓公主……活不过二十岁。”
一语落地,大殿之内死寂无声。彼时赵婉尚年幼,二十岁于她而言遥远如天际浮云,生死之说远不及日常琐事真切。可芈由的脸色瞬间惨白,宛如冬日寒霜。赵孝成王勃然大怒,扬手一巴掌掴在方士脸上,打得他口角流血,连滚带爬退至一旁。
“妖言惑众!逐出邯郸!再敢踏入半步,寡人定取你性命!”
方士仓皇离去,可那些不祥的话语,却深深烙在了芈由心底。更令她惶惶难安的,是方士未及说完的后半句——公主命中无子。盛怒之下的赵王并未听闻,芈由却一字不落记在心中,如骨鲠在喉,日夜难安。
儿女身上的凶谶,是芈由此生最放不下的事。当夜,她将赵婉唤入内室,点亮满堂灯火,仿佛通明光亮便能驱散晦运。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满是冷汗,语声哽咽:“婉儿,莫要把这狂言放在心上,他皆是胡言乱语。你怎会……怎会……”
话到尽头,终究难以成言。年少的赵婉不解母亲何以惊惧至此,年岁渐长才幡然醒悟:芈由怕的从不是预言成真,而是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二字如悬顶利刃,母亲为她担惊受怕数十载,心力交瘁,直至临终依旧念念不休。
自那以后,芈由屡屡恳请赵王,为赵婉择一位强势的君主为夫,借王权护她周全。“婉儿身子孱弱,经不得风雨,求大王为她寻一门好亲,必得能庇护她的人。”
起初赵孝成王只当妇人多虑,随口敷衍。奈何芈由再三恳求,他终究放在心上,开始甄选列国君主与宗室子弟,燕太子丹便在此时入了视野。燕国国力虽弱,终究是一方诸侯,太子丹身为王室血脉,足以护佑一名女子安稳度日。
那时赵婉尚不懂母亲急于将她远嫁的苦心,只以为是骨肉牵挂,盼她早日觅得归宿。后来她才明白,母亲是怕她熬不过二十岁,怕她离世后孤苦无依,身后连一炷香火、一方坟冢都无人照料。女子出嫁,便归夫家宗族,纵使来日身死,亦有人年年祭扫,记得这世间曾有过她的存在。
赵国先太子病逝后,赵孝成王一夜苍老。痛失储君的变故,让他深知赵国王室血脉并非固若金汤。也正是在这段时日,年仅八岁的赵婉主动提出要习武。
那日她在殿外听闻父王慨叹,宗室公子个个文弱,难当保家卫国重任。她想起年长自己十岁的兄长赵烨,早在她懵懂嬉闹之时,便已追随李牧将军勤学武艺。她见过兄长晨昏练剑的模样,日复一日挥汗如雨,从无半句怨言。心中向往渐生,第二日便仰着小脸跑到父王面前,声音清脆笃定:“父王,儿臣也要习武。我不愿只躲在旁人身后。”
赵孝成王望着年幼的女儿,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伸手轻捏她的脸颊:“好!不愧是寡人的女儿,有骨气!你便跟着兄长一同修习,由他带你,再拜李牧将军指点,可好?”
赵婉喜出望外,转身便跑去找赵烨。
自此,她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跟在兄长身后扎马步、练拳脚、习剑术。挥汗的畅快、清风拂面的自在、执木剑时心无杂念的纯粹,都让她满心欢喜。众人皆能看出,李牧的重心始终放在赵烨身上。长公子是赵国未来的储君,习武是为上阵御敌、镇守疆土,将军自然倾囊相授,格外严苛。
赵婉心知肚明,却从不在意。她习武所求,不过是一身自保之力,并非驰骋沙场的本领。
见兄长修习精妙招式,她时常心生向往,嚷着也要一同练习。赵烨总会耐心拆解动作,手把手教她。可几番尝试下来,她便知晓,这些刚猛路数本就不适合自己。气力不足、爆发力偏弱,练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她性子倔强,咬牙反复苦练,每每第二日周身酸痛,连起身都分外艰难。
芈由看在眼里,疼在心头,赵孝成王却直言:“是她自己执意要学,何必阻拦?多学本事,总能护得住自己。”芈由无力反驳,只待女儿练毕归来,亲自为她敷擦药酒,声声叮嘱,难掩心疼。
习武已是辛苦,贵族女子该修习的课业更是半点不得松懈。赵孝成王分得清楚:她是赵国公主,并非沙场将士。强身健体之外,礼仪仪态、女红琴棋,样样都要精通,不能让列国笑话赵国教养不周。
赵婉的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拂晓习武,正午习礼,午后做女红,傍晚抚琴对弈。偶尔疲惫至极,她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芈由便轻手轻脚为她披上衣衫,静静坐守一旁,久久凝望。昔日她不解母亲的举动,如今终于懂得,母亲是想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因为芈由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相伴多久。
赵婉十五岁及笄,芈由为她取闺名姝。女旁配朱,朱为赤色,是赵国的国色,亦是朝阳之色。
“女子姿容温婉美好,便称作姝。及笄之年,理当有闺名。此字寓意佳,愿你一生安乐顺遂。”芈由柔声说道。
她未曾道出心底真正的期许:想用这吉祥之名,冲淡当年的凶煞预言,以美好命格,压下厄运。赵婉记得,母亲说这番话时,眼眶泛红,脸上却努力扬起笑意。那一幕,她铭记多年。
而今,赵婉已是二十一岁。方士那句“活不过二十岁”并未应验,她安然跨过了那道坎,身子康健,无病无灾。可心底的那根刺,从未彻底拔除。年过二十之后,一种莫名的警觉愈发清晰。好似独行于暗夜长路,闯过了最凶险的路段,却依旧能隐约察觉前路暗藏未知。
预言只应验了一半。寿数的谶语落空,那“命中无子”一说呢?答案无从知晓,或许永远成谜,或许不久便会揭晓。她不愿再纠结这些虚无的天命,眼下唯有一件事要紧:活下去。活着重返赵国,活着等到侄儿赵锡平安归来,活着看到昏庸的赵偃走下王座。而在此之前,她必须先联手嬴政,拔掉嫪毐这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羊皮卷末尾,还有一行仓促补写的小字,墨迹浅淡模糊。赵婉凑近油灯细细辨认,只辨出零星字迹,依稀提及当年那名方士似还有后续言语。
十四岁的往事太过遥远,方士被打断的话语,当年的她从未放在心上。后来母亲是否私下与她提过?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只剩母亲朦胧的身影,和一双常年盛满忧虑的眼眸。想不起便也罢了。
赵婉将羊皮卷凑向灯焰,看着火舌缓缓吞噬字迹,燃尽的纸灰簌簌落入铜盆,化为飞屑。她不惧死亡,却不甘客死咸阳。这座华丽宫城如同囚笼,若在此陨落,身后无人祭奠,最终落得孤魂漂泊的下场——这正是母亲此生最深的恐惧。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嫪毐私购攻城巨弩,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大乱将至,嬴政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若能将密报递出,助他在亲政之前扫清祸患,便是一份莫大人情。待到风波平息,她便可恳请秦王,放自己与兄长归赵。
她知晓,兄长赵烨也收到了密报。死士行事向来缜密,两路消息分开传递,彼此互不通风。深宫乱世之中,兄妹二人各怀筹谋,各自为营,只求自保与前路。
赵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窗扇。暮春晚风穿堂而入,裹挟着淡淡花香。夜色里,咸阳宫殿宇连绵,层层飞檐如蛰伏的巨兽静卧大地,不知何时便会猛然惊醒,掀起滔天风浪。
她凝望着那片巍峨宫城,掌心悄然沁出细汗。
嬴政,她一定要设法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