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阅尽后宫佳丽,见惯了眉眼间的欲望与算计,初见这般澄澈无波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一番问询过后,见她应答得体、心性沉稳,便当即应允,将她纳入后宫,封为美人。
芈由屈膝谢恩,抬眸时,远远望见殿外廊下立着的武识商。那人眸中含着浅淡笑意,无声示意她安心。
入赵第三年,芈由诞下公子,赵王欣喜万分,亲自为孩子取名赵烨。
消息传到城外草庐时,武识商正督导一众孤儿习练剑术。听罢来报,他敛去笑意,神色郑重地对众人下令,往后操练加倍。
“你们的公子,是神女的血脉。”他望向邯郸王宫的方向,语气沉肃,“他日若有歹人加害,你们便要以身相护。”
这群被芈由接济过的孤儿,早已将恩情刻入心底,齐齐握紧木剑,应声领命。
自此,武识商一诺千金,布下一盘横跨两国的长远棋局。他分批遣散弟子,潜伏四方。有人扎根邯郸市井朝堂,有人深入秦国咸阳腹地,伪装成商贩、杂役、兵卒、仆役,隐于市井朝野,无声蛰伏。
他们唯一的使命,便是世代守护芈由的一双儿女。
赵烨自幼便知自身有暗卫护持。六岁于赵宫御花园遭遇刺客,暗处人影无声除险,让他彻底明白,有一批无名之人始终在为他挡避风雨刀光。
远赴咸阳为质前夜,他接过暗卫转交的“行剑”铜牌,谨记规矩:非绝境,不启底牌,不轻易牵动暗处势力,只为留存最后一道保命防线。
他隐忍蛰伏多年,从不主动联络暗卫。此番冒险传信,亦是深思熟虑。秦廷权斗凶险,兄妹二人音讯隔绝,他唯有借这条隐秘暗线传递消息,一则告知妹妹自己安好、尚可周旋,二则隐晦提点她身后尚有依托,不必独自惶惶惊惧。
他深知暗卫一旦动用,暴露的风险便会陡增,可比起隔绝无援的绝境,这般冒险值得。
此刻棠梨馆的巷陌阴影之中,一名身着短褐、形同乞丐的男子正靠墙静立。他满面泥垢,混在市井尘埃里毫不起眼,唯有掌心层层叠叠的厚茧,泄露了常年握剑的痕迹。
此人已在此守护赵婉三年,日日夜夜隐于暗处,只观不语,不惊扰分毫。
青禾端着水盆出门倒水,目光扫过巷中之人,只当是寻常流民,并未放在心上。窗前凝神思索的赵婉,亦未曾识破这藏在烟火之下的守护。
枚铜牌挂在窗棂上不到半日,便有人来取了。
赵烨甚至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来的。质子府的守卫昼夜轮值,连只苍蝇飞过都要盘查一番,可那枚铜牌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被风卷走了一般。次日清晨,送菜的农夫照例挑着担子进了后院,赵烨的案上便多了一卷密信。
信是严闻写的。夫子不擅废话,寥寥数行,却把邯郸的局势说得分明:赵偃登基后整日与倡女厮混,郭开把持朝政,边军粮草被克扣了三成,李牧上书无人理会。末尾一句,墨迹尤其浓重——“朝中但有识之士,无不翘首盼长公子归。”
赵烨将信凑近灯盏,看着火舌舔过每一个字。纸灰落在铜盆里,他用指尖拨了拨,碎成齑粉。
他并不意外。
从吕不韦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赵偃的位子,是秦国给的。或者说,是吕不韦给的。而吕不韦给他这把椅子,不是为了赵国的安稳,而是为了自己的算盘——一个亲秦的赵王,一个被困在咸阳的长公子,一盘随时可以收网的棋。
现在的问题是:嬴政知不知道这盘棋?
赵烨想起前些日子质子府看守的闲谈。说秦王近来在朝堂上几次驳了吕不韦的面子,虽不激烈,却也不似往日那般言听计从。又说起嫪毐,那个吕不韦送进宫的假宦官,如今愈发张狂,竟敢以秦王假父自居。嬴政年轻,却不是傻子。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裂痕已经有了。只是还没人知道它有多深。
赵烨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每日依旧读书习字,对秦吏恭敬有加,仿佛那个去找吕不韦求情的人不是他。直到那日,一道意想不到的旨意送到了质子府。
相国府来人,说吕相国念春平君才学,特举荐其在少府下属谋一闲职,专司典籍整理。
赵烨跪地接令时,面上恭顺,心中却翻涌不止。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说白了就是替秦王管私库的。给他一个整理典籍的闲差,既不涉及机要,又不接触实权,翻不出任何浪花。从表面看,这是吕不韦在安抚他——求放归不成,总得给颗甜枣,免得他狗急跳墙。
可赵烨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举荐他的人,是吕不韦。以相国之权,安排一个闲职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何须特意“举荐”?除非——吕不韦在向谁证明什么。证明他还能安排人事,证明他在朝堂上还有话语权,证明他的影响力还没有被蚕食殆尽。
嬴政那边,恐怕已经不需要吕不韦替他“举荐”了。
赵烨接下旨意,次日便去了少府报到。官职虽闲,好歹能出质子府的门。每日晨出暮归,往返皆有秦兵“护送”,依旧是被囚在笼中的鸟,只是笼子换了个大些的。可他能接触到的人,能听到的话,终究比困在质子府里多了几分。
那些零星的、看似无意的闲谈,像碎屑一样落进他耳朵里——嬴政近来亲自过问蓝田大营的操练,调兵虎符的掌管也有了变动,从前由吕不韦亲信把持的要职,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赵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记。
他越来越确定,那层“仲父”与“王上”的温情面纱之下,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而吕不韦给他这个闲职,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示威——你看,我在秦国还有这个分量。你最好识相。
赵烨识相。他比谁都识相。
那日他从少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咸阳的冬日黑得早,暮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座城池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护送他的秦兵照例前后簇拥,一行人沿着长街往质子府的方向走。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一骑快马从斜刺里冲出来,被前面的秦兵拦住。马上之人翻身而下,衣着华贵,气度张扬,腰间佩剑,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春平君?”那人扬声唤道。
赵烨脚步一顿,抬眸看去。
成矯。
秦王嬴政的弟弟,长安君。赵烨在咸阳多年,与这位长安君不过几面之缘,谈不上交情,也说不上过节。成矯此人,年轻气盛,颇得军心,嬴政对他表面上恩宠有加,私下里却有传言说秦王对这个弟弟颇为忌惮。
此刻成矯站在暮色之中,甲胄未卸,像是刚从军营赶来。他看着赵烨,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切,那种热切让赵烨心底微微一沉。
“长安君。”赵烨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成矯摆了摆手,示意那些秦兵退远些,秦兵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秦王之弟的命令,退开数步,却仍将赵烨围在中间。成矯也不在意,大步走到赵烨面前,压低声音道:“春平君,我有话问你。”
赵烨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恭顺:“长安君请讲。”
成矯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像是一把刚刚磨利的刀,急着要见血。
“我近日受王命,将率军伐赵。”
赵烨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震动掩在睫毛之下,语气平淡如常:“长安君年少有为,王上委以重任,可喜可贺。”
“少说这些客套话。”成矯挥了挥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赵国相邦,掌过军政大权,赵国的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关隘薄弱之点,你最清楚。”
赵烨没有说话。
成矯的目光愈发炽烈,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春平君,你只需将赵国的底细告知于我,待我建功归来,定有重谢。到那时,我在王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放你归赵也未必不可能。”
赵烨听着这番话,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诞感。
长安君率军伐赵,却来找赵国的长公子套取情报。这位年轻的将军是有多自信,才会觉得一个赵国的公子会出卖自己的母国?还是说,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可以收买的棋子,而他自己才是唯一的执棋人?
赵烨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迎上成矯的目光。
“长安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赵国虽弱,却非无人。李牧驻守边关,麾下铁骑久经沙场,非寻常之师可破。况且赵军善守,邯郸城高池深,粮草虽不充裕,支撑数月却也不难。长安君远道奔袭,若是速战不成,拖入僵持,恐怕——”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替成矯担忧,又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成矯皱了皱眉,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李牧?一个边将罢了,能有多大能耐?赵国朝堂早已烂透了,赵偃那个昏君整日与倡女厮混,郭开把持朝政,李牧再有本事,后方粮草不济,他能撑几日?”
赵烨心中微凛。
成矯对赵国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他说的这些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可见他对这次伐赵,是做过功课的。可他那股急于求成、目空一切的气势,让赵烨隐约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不是对赵国的危险,是对成矯自己的危险。
“长安君高见。”赵烨垂眸,语气愈发谦卑,“在下不过是一个被软禁的质子,哪有什么底细可透露。即便知道些什么,也是多年前的旧事,如今赵国的兵力部署,早已换了模样,在下说了也是白说。”
成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仿佛在说“我懂你的谨慎”。
“春平君不必急着回绝。”他说,“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我成矯说话算话,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一份。”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赵烨站在原地,目送那骑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恭顺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沉静至极的脸。
护送他的秦兵围拢过来,催促他继续赶路。赵烨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方才那番话,他不过是试探着说了几句,便试出了不少东西。成矯对赵国的情况知道一些,却不深入;他急于建功,却对真正的困难缺乏预判;他嘴上说“替你在王上面前美言”,可那股语气里透出来的,分明不是“替秦王分忧”的忠诚,而是“我要立功”的野心。
更关键的是——他来找赵烨套话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
秦王派他伐赵,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向熟悉赵国的大臣请教,不是去查阅秦军此前与赵国交手的战报,而是来找一个被软禁的赵国质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信任秦王身边的人?还是说明他觉得从正规渠道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不信任朝堂、不依靠体制、急于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甚至不惜找敌国质子套取情报的年轻将军——
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成矯这个人,未必有多大的本事,可他有一颗不安分的心。那颗心里装着什么——是对兄长的忌惮?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对那个至尊之位的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