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目光浅薄,无人知晓,这位看似闲散无聊的赵国公主,早已借着这些掩人耳目的书卷,悄悄撬开了秦宫的耳目壁垒。
光阴倏忽,转瞬又是一月。
整整一月的日夜苦学、暗自揣摩,成效斐然。
这日午后,几名宫人立于廊下闲聊,语速急促、口音硬朗,是最地道的秦地方言,换做从前,赵婉只能听见一片模糊嘈杂的语调,一字不明。
可此刻,那些粗砺的话语清清楚楚落入耳中,字字通透、句句分明,再无半分隔阂。
她彻底听懂了秦语。
只是听清的刹那,赵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难言的不适与厌弃。
廊下宫人闲谈,无半分雅正可言。满口皆是市井粗鄙俚语,攀比奢靡、非议宫眷、搬弄是非、嚼人私短,言语低俗浅薄,字句粗陋不堪,琐碎阴私、家长里短、恶意揣测,肆无忌惮。
往日她听不懂方言,只觉她们低语细碎、无甚大碍。
如今通晓其言,才知秦宫底层风气粗劣至此,终日无事便扎堆蜚短流长、恶意中伤,言语污秽浅薄,毫无礼教分寸。
赵婉静静端坐窗内,指尖轻抵书页,眼底的温顺恬淡悄然淡去,心底只剩一片清冷沉凝。
她终于彻底明白——
学好秦语,从不是一桩无用的小事。
唯有听懂这片土地的言语,看透这里的人情浅薄、人心幽暗,她才能真正看清这座玄黑深宫的暗流汹涌,才能护住自己、护住青禾,才能在这黑压压的咸阳,真正站稳脚跟。
午后日暖风轻,棠梨馆静谧慵懒,正是午休时分。
馆内帘幕半垂,遮去刺眼天光,一室温凉。赵婉侧卧榻上,并未深眠,只闭目休憩。耳旁无风无噪,唯有廊外几名值守宫人避着日头,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如今她早已通晓秦地方言,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粗砺语调,此刻字字清晰、尽数入耳。
本以为她们会如往日一般,满口鄙俗是非、搬弄阴私,未曾想今日闲谈,句句都绕着她打转。
几名宫人闲来无事,竟拿着她做起了消遣闲谈。
有人轻声揣测她的身世,猜她并非赵王嫡女,只是赵氏旁支贵女,是赵国拿来搪塞秦国的棋子;有人猜错她的母族出身,胡乱攀扯列国宗室,全然不知她生母是尊贵的楚室公主芈由。
身世猜罢,又猜年岁。
忆起上巳那日孩童说她不过十五,宫人也纷纷附和,言语细碎议论,皆道这位赵国质女生得太过幼态软嫩,眉眼稚气未脱,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全然不像早已及笄的年纪。
年岁猜错,她们又开始自顾自替她谋划往后的路数。
有人说她容貌矜贵、气度绝佳,秦王既不曾折辱,又赐清雅别院安居,日后大概率会纳入后宫;有人言道秦赵制衡,她或许会被赐婚秦氏宗亲,安稳终老咸阳;还有人轻声叹息,说她身为罕见质女,身世特殊,怕是终身身不由己,一生都要困在这深宫之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恶意、无诋毁,不过是深宫闲人百无聊赖,凭着几分粗浅观感,肆意揣测、妄自推演她的一生。
句句猜错,字字偏差。
身世是错的,年岁是错的,就连她未来的归宿、前路的命运,也被她们凭空臆想,错得离谱。
榻上的赵婉闭着眼,听着外面荒唐琐碎的闲谈,心底没有恼怒,没有反感,只淡淡生出几分好笑。
猜错了,又猜错了。
她本是赵王嫡幼女,身兼楚赵两室贵血,早已年满十八,既不会轻易入宫为妃,亦不会随意赐婚宗亲。她要做燕国太子妃,然后成王后。
人人都只看得见她温顺安分的皮囊,看不透她骨里的赵氏风骨,更看不懂她身为质女的身不由己与隐忍筹谋。
赵婉缓缓睁开眼,望着帘外洒落的细碎光影,心头一片淡然。
罢了。
随她们去吧。
深宫寂寥,宫人身份低微,终日值守劳碌、岁月枯燥无味,无乐可寻、无事可娱。议论往来贵人、揣测未知人事,大抵便是她们枯燥日子里,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欢乐与消遣。
她们不过是隔着云雾看人,凭着浮光掠影的表象肆意臆测,无恶意、无冒犯,不过是乱世深宫里,最寻常的庸人闲语。
她身居高位、出身金枝,如今纵使落难质秦,也不必与这些底层宫人计较分毫。
人心浅薄,世人偏见,流言臆测,从来都不值她耗费心神去辩驳、去纠正。
从此,她们爱怎么猜便怎么猜,爱怎么说便怎么说。
她自守本心、藏锋芒、稳脚步,冷眼旁观便是。
热闹是她们的,城府是世人的,唯有清醒与隐忍,是属于她赵婉自己的。
自此她收敛所有心绪,日日作息规整,读书抚琴,缓步闲庭。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笑意浅浅、分寸得当,模样恭顺安分,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双眼底,再无半分娇憨,只剩沉沉隐忍与清醒戒备。
那日午后,青禾匆匆归来,低声禀报:“公主,秦廷蒙嘉奉命筹措钱粮修缮驰道,手头紧缺,私下请宫内众人随缘帮衬,不算规制,无人勉强。”
赵婉指尖微顿,敛眸沉思。
嬴政从不会无端示弱缺财。国库充盈,可调赋税,何须私下劳烦后宫?此举绝非筹款这般简单,分明是试探人心、观望态度、掂量各方深浅。
于她而言,这是唯一的立足机会。
数年为质,她素来谨小慎微、无过无为。可只安分远远不够,她必须让秦人看见她的识趣、懂事与价值,方能在夹缝中保全自身,暗护家国。
次日,赵婉素衣简从,仅携青禾,捧檀木宝匣,亲赴蒙嘉私宅。
蒙嘉初见门前立着的少女,心头骤然一怔。
世人皆传赵婉姿容温婉、品性恭良,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少女素衣清雅,不染华饰,肌肤胜雪,最动人的是一双眼——眼尾清扬,生得一双极少见的明润重睑,眼瞳澄澈安静,抬眸垂目间,温柔却不怯懦,清丽自带风骨。
蒙嘉暗自感慨,果真名不虚传。赵地水土养人,赵女多姿,这位赵国嫡公主,更是身姿清雅、气度端和,待人妥帖周到,让人全然生不出半分防备与恶感。
他连忙上前拱手:“公主亲临,下官惶恐。只需公主传口谕即可,何劳亲至?”
赵婉声线温和平稳,分寸恰到好处:“蒙丞办的是公事,我尽的是寸心。私下相助,本就该私下往来,张扬反而不妥。”
一句回话,体贴通透,更让蒙嘉心生赞许。
入堂落座,青禾呈上木匣。匣内绛绒衬底,静静铺陈整套赵国嫡女嫁妆——金累丝凤簪、镶玉步摇、羊脂玉镯、明珠耳珰,件件珍稀贵重,皆是她贴身体己至宝。
蒙嘉指尖微顿,心头讶然。
他原以为质子处境尴尬,她至多随意敷衍,未曾想她竟倾尽珍物、诚心相助,无半分敷衍搪塞。这般识时务、知进退、懂分寸,远比宫中刻意争宠、虚伪献媚的妇人难得百倍。
“公主深明大义,下官敬佩。”蒙嘉正色道,“公主仁心,下官必如实记在心里,绝不埋没公主心意。”
赵婉浅淡颔首,神色淡然无争:“不过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闲谈片刻,蒙嘉看着她那双清透重睑明眸、温婉从容的姿态,再度暗叹:世人所言赵女多姿、公主贤良,果真字字属实。
临别之际,蒙嘉忽而随口一语:“下官近日整理典籍,翻得几卷赵国方志,细览赵地山川关隘、道路形胜,获益良多。”
话音未落,他骤然敛神,似是不慎失言,立刻收话岔开,不再多提。
赵婉步履微滞,面上依旧温婉平和,眼底却瞬间掀起惊涛。
她太懂君王心思。
嬴政阅览赵国山川隘口、地形要道、行军路径,绝非好奇风物,是在默绘战局、筹谋战事。
棠梨馆的夜风一夜未歇。
赵婉独坐灯前,烛火摇曳不定,心事沉沉未落。
就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咸阳质子府深处,传来一桩足以倾覆所有布局的隐秘变故。
久被禁锢、日日熬守的赵烨,终于忍无可忍,暗中托人递信,低声求助吕不韦。
他恳请文信侯出面斡旋,愿舍弃质子名分、甘受约束,只求放他归赵,重返故土。
可消息辗转落回赵婉耳中时,她只觉得不寒而栗。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最清楚吕不韦的本性。
此人从来无忠无义,唯利是图。在他眼中,从没有赵太子的安危,没有赵赵两国情面,只有可利用的筹码、可交易的棋子。
赵烨主动登门求助,不是寻生机,是自投交易台。
吕不韦绝不会真心助他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