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襄王本意隐瞒自己那晚调动人马,更不知李俭是如何回禀的皇帝,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好像那晚只是一阵风。
刮过去便无影无踪。
但襄王却重新审视了这个男人。
京城那么大,西市、东街、南码头、北门关,李俭能在一夜之间,让京兆府的人倾巢而出,这不仅仅是一个户部尚书可以做的事情。
京兆尹那人,圆滑世故,很会看碟下菜。能让这样的人俯首帖耳,连夜调动全城的人马。
襄王睁开眼,眸色沉沉。
那人只坐镇京兆府,一纸令下,全城联动。封街、设卡、查城门。
这么大的动静,满城皆知,竟无一人在皇帝面前多言。
天子脚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襄王微微眯了眯眼,这才是他最意外的。
“刘忠。”
“殿下。”
“去查一查,李俭这些年在京城作为。”
刘忠怔了一下,旋即应道,“是。”
他犹豫了片刻,又继续问道,“与甄娘子……”
襄王道,“查。”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少年已在此处踌躇了半个时辰。
晨风穿过巷子,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手心全是汗,他在衣摆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晨雾渐渐散了,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隔壁的妇人开门泼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苔。
出了那事后,他也跟着二表兄四处找人,等孩子真找到了,她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被赶出来的狼狈样,心里又酸又涩。
“七公子,以后不要来了。”
几个字,扎得他好几天没睡好觉。
秦朗城在甄漪门口晃悠了好久,晃悠到劳作的人们一个一个从屋里出来,然后又一个一个扫过他一眼。
秦朗城不自在极了,他在京何曾遭受过这样的待遇。
但他不敢发火,他怕动静闹大了,甄漪听见又要恼了。
直到刘忠到了这里。
他是替襄王来请甄漪的,原是自作主张:襄王昨夜左肩发痛,晨起便发了风寒。
襄王没说请甄漪过来,但刘忠跟在襄王这么多年,却知道襄王此刻最想见的就是甄漪。
谁知竟在这里看到了七公子。
刘忠看了他,又看了看紧闭大门的院子,思绪便飘回了从前。
甄漪并不住在边境。军中都是男人,不是女人待的地方,一开始,甄漪是住在离军营操练十里地外远的磨村。
刘忠并不清楚,现在的襄王与甄漪是否真有男女之情,但四年前是没有。那时的他们二人没有交集,襄王在军营整日操练士兵,甄漪则在磨村做起了义诊,平日出门也不过是去北边的山上采集草药,或是去集市上卖药材,也算勉强过活。
后来襄王与敌军战局失利,损兵折将,元气大伤。那时,军中多半士兵死的死,伤的伤,连襄王也受了重伤。
军中最缺医师的时候,甄漪来了。
她穿着粗布衣裳,提着简单的药箱,风尘仆仆的站在营门前。
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放下药箱,挽起袖子,净了手,便开始做事。
营帐里伤兵满目,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散不开的血腥气。
她待在这里,一待便是几个月。
接着秦朗城被送到了这里,一开始他仍改不掉少爷习气,日日都要锦衣玉食,被人伺候。
襄王殿下训斥,他还能听进去些,但仍是过惯了使唤人的日子。更有士兵知他来历,平日多有趋炎附势之语,哄的他自以在军中可一人之下。
后来他与甄漪起了冲突,其实这事说来秦朗城是被人撺掇闹得,甄漪在军中行医从不拜高踩低,她只按伤势轻重顺序来医,可军中将士家世有高有低,有伤势轻者来找她诊治,她根本不理。
她性子直,说话硬,不免被有些人记恨,只是碍着襄王在此,旁人不敢肆意妄为。
直到秦朗城来到了这里,两边都是个不让人的主,天长日久就有了摩擦。
后来便是甄漪被人推下水去,险些丧命。
那日刘忠跟着襄王去了河边,看到已经慌神的秦朗城。或许他只是想着是吓唬吓唬甄漪,没想着真弄出人命,等湖里没了动静,他才真的害怕甄漪会死。
刘忠本想下去救人,但还来得及动作,襄王殿下便已经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