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看着李俭,目光淡淡的。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彼此的衣袍边角。
“不必。”襄王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与漪娘,无需生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
李俭的唇角微微绷紧了一瞬,拱手的手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对甄漪温柔说道,随即唤来周秦备好马车,送她们二人上了马车。
“李俭。”甄漪此刻终于从恐慌中出来,她的声音传来,有些哑,但已经稳了许多,“今晚的事,多谢你。”
她抬头又向襄王示意,“多谢殿下。”
李俭站在马车旁,看着她掀开车帘道谢的模样,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烛火映在她脸上,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应当的。”他说,声音有些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襄王在夜风中,目光却停留在甄漪身上,夜深露重,她身上多了一件玄色披风,金银丝线密绣,不是平日甄漪所穿。
他思量几分就有了结果,甄漪是先去寻了李俭的求助。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甄漪听不出的闷意,“不必。孩子平安就好。”
马蹄声渐渐远了。
刘忠看着秦朗城因没说上话,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茄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甄漪抱着幼清,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怀里的孩子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温热而柔软。这整整一晚的恐惧、慌张、绝望,全都在此时松懈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
李俭骑在马上,跟在车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晃悠悠。他没有说话,甄漪也没有。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家的时候,马车停了。
李俭翻身下马,走到车帘前,手抬起来,想掀帘子,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到了。”他说。
车帘从里面掀开,甄漪抱着幼清探身出来。她一只脚踩上脚踏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抱了一整晚,手臂已经酸得没有力气了。
李俭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隔着衣袖触到她的手臂,细细的,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稳了脚步。
李俭松开了手。
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像一颗火星,烫在皮肤上,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进去罢。”他说。
甄漪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俭。”
“嗯?”
她背对着他,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今晚……”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的幼清,也像怕惊动什么别的东西,“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这是甄漪极少在李俭面前乖觉的时候。
李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漪娘。”他说,“我很庆幸……”
“你是先寻的我。”
甄漪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朱蓉早先便得到了消息,一直在门口张望,此刻从甄漪手里接过了孩子抱着。
三人都进去了。
李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快圆了,清清冷冷的,挂在那里,像她方才回头看他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倒映的光。
“大爷。”周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问,“回府吗?”
李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确认里头亮起了灯,才转身接过周秦递来的缰绳。
“回罢。”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甄漪把幼清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脸。
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睡梦中偶尔抽噎一下。
甄漪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白得像霜。
朱蓉哄着幼清睡下,甄漪从里面出来准备打水。不知怎的,她走到大门口,透过大门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