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襄王班师奏凯那天。
城门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皇帝亲临城楼,銮驾仪仗铺天盖地。
城楼上钟鼓齐鸣,风声猎猎吹扬着景朝的旗帜。
道路两边站满了山呼万岁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跟在襄王身后的刘忠没看到城楼的人时,在百姓欢呼声中,他依稀听出了夹在在吵闹中的皇家御乐。
略微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不是凯旋令,而是只有皇帝才能享用的御用乐曲。
他夹马腹上前,低声唤了句,提醒道,“殿下。”
为首驾马的男子微眯了眼。
旗帜飘扬的影子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再往上便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平淡又沉稳。
常年在外行军,他的面容却不似寻常武夫那般劲锐深刻,若论气质,与李俭有些相似,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稳,像山,像古井,深不可测。于静默中蕴藏万钧之力,让人移不开眼。
直到看到城楼上的身着黄袍的人,襄王微皱的眉头缓缓散开,却只有一瞬,随即复杂的情绪直抵眼底,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后面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不似他们那边,心里揣度着皇帝这般作为是试探还是真心。
眺望那座阔别已久的城门,想起被秦家扔到边境这两年,如今终于回到京城,他神采奕奕,咧开嘴笑的灿烂。
“二表兄,大表兄也来迎我们!”秦朗城看着城墙上的皇帝,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张扬。
刘忠看了一眼不谙世事的少年,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他是跟着襄王一起去的边境,襄王在边境待了多久,他跟着襄王就有多久。记得离别前,皇帝站在城门下,亲自送襄王去往边境,言辞不舍,殷勤切切。
可如今,逾制的御乐,皇帝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一行人,无不昭示着他的试探。
明明打了胜仗,但在场除了秦朗城,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皇帝在城楼上,一言未发,目光沉沉地看着襄王。
襄王抬首与皇帝对视,离得太远,他并未看清他的神情。他清楚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
但他却在众目光下,清晰地察觉到一道锐利视线停在他脸上,等寻过去时,他看到皇帝身旁站着一个英俊的男人。
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那男人没有波澜地俯视着他,让他格外不适。
刘忠低声又提醒他。
襄王翻身下马,身后的人一齐跟着下马。
眉宇间还带着边关朔月的寒意。他步履矫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臣弟,参见陛下。”
襄王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恭敬。他低着头,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无人知晓那微不可闻的声响意味着什么。
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他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想说“平身”,想露出笑容,想和小时候一样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但他没有动。
“起来罢。”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此次大捷,朕心甚慰。”
众人前往昭阳殿一同庆贺襄王奏凯,人群攒动中,城楼上李俭转身的动作僵住,平静的面容像是被撕开一丝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看到甄漪怀里抱着幼清站在人群中。
城楼下,最不守规矩的秦朗城先注意到她们,他不在乎什么庆功宴,此刻他的眼睛愈发明亮,笑容咧到耳后根。
衣袍被风带起,像一面扬起的帆。
“甄漪!”
等甄漪注意到他时,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比她还高出一个头,逆着光,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上过战场的人。
跟着过来的刘忠在后面喊他,“七小公子,陛下特地设宴,你不去可不好……”
“大表兄不会在意这个。”秦朗城满不在乎道,眼神却没离开她一眼,他想问她,为什么说好几月便归,后来却没了消息。
但刘忠可不由着他,过来先和甄漪点了点头,随后把他拉走了。
一边拉走,一边念叨,“今时不同往日,你没看到襄王殿下都恭恭敬敬的,你啊……什么时候能长大……”
城楼下的百姓也慢慢散去,甄漪抱着怀里的幼清,亲昵地逗她,“热闹看完了,可以回去罢?”
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不动。
此次亲迎,官员们随皇帝一同站在城墙下,只有普通百姓才站在城墙下,泾渭分明,犹如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也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男人压下心中的不快,他是来看襄王的。或者说,除了他,城墙上不少人也是为了看襄王。
他们不过是有着同一个理由——皇帝无子,将来传位多半是襄王。
无非是近水楼台的事情。可前赴后继的人太多,男人只是个白身,连巴结的资本都没有。
男人阴郁的脸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