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萨阿德在营地度过的第三个生日,是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晴天。她自己在早课上差点忘了这个日子——桥教室的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题“桥”,她在标题下面画了一道弧线,从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一直延伸到窗外柠檬树的方向。法丽达坐在第一排靠门口的位置,膝盖上摊着成人班的考勤表,用炭条在萨阿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无花果。她画完之后把考勤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她出生在赫拉蒂,那天晚上下了一场罕见的雨。她三岁那年赤脚跑进雨里,张嘴去接雨水。我站在廊檐下叫她回来,她回过头看我,眼睛很亮。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住。”
法蒂玛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讲台上——是一本用柠檬汁胶水裱了封面的新诗集,封面上的标题是《太阳的手掌》第二册。她花了整个秋天把提高班上所有学生的新作品整理成册,每一首诗旁边都标注了作者的名字和写作日期。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首诗是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写的《补丁》,旁边有法丽达用炭条写的评语。第二首是面包学徒写的《案板》,他说他终于在曼苏尔的帮助下把案板找平了,现在揉出来的面团左边和右边一样高。第三首是玛雅画的蓝色柠檬树,她在画下面第一次用文字代替了画画——“这棵树从达里亚老宅废墟移栽到营地,被弹片削断了半边树冠,但它每年都开花。我用蓝色画它,因为字不需要光合作用。”她把诗集放在萨阿德手里,说这是班上所有人凑在一起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每个人写了一首关于“桥”的诗。
尤素福从修鞋摊上拿来一双新补好的童鞋——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的。鞋底换了一层从达里亚运来的新橡胶,针脚密而均匀,鞋面用柠檬汁擦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鞋子翻过来,鞋底中央用锥柄压着的不是艾利夫,而是一个巴。他说这是小女孩自己要求的——她今天早上蹲在修鞋摊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然后指指鞋底,再指指自己的嘴。巴。弯下腰的船。
阿布·卡西姆坐在他那把刻着“木匠”的木头椅子上,用凿子在一块巴掌大的椴木上刻了一样东西。他不是刻字母,而是刻了一座桥——一道弧线从木板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弧线上站着五个小人,每个小人手里举着不同的工具。最左边的小人举着粉笔,第二个举着凿子,第三个举着锥子,第四个举着炭条,第五个举着一截蓝色蜡笔头。五个小人并肩站在弧线上,中间没有任何空隙。他把木板放在萨阿德手心里,说这是他刻的第一幅不是字母的画。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萨阿德一个人坐在桥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石面上。铁皮盒子,字典,皮料字母板,丽娜的弹珠,玛雅的蓝色蜡笔头,法丽达最早写的干面包包装纸,娜吉玛的姐妹信,哈姆扎的铁丝教室模型,北边山区的帐篷布画。她从口袋里拿出法丽达今早塞给她的一张纸条——不是考勤表背面那张,是另一张,用法丽达最老的炭条写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每一个字母的凹痕都陷得很深:“十二岁你翻墙出去的时候,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在你枕头下面找到那张包装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妈妈,然后被人说要教我认字。今天你十五岁了。你会教的字比我认识的还要多。”她把这张纸条夹进字典里,和十二年前那张干面包包装纸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夹在同一页,一张是起点,一张是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