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手里拿着一把刚从铁匠铺取回来的新锤子,锤柄是他自己用橄榄木削的,比一般锤柄更细更短,适合女人和孩子的手。他说这把锤子是给新教室预备的——不是夹缝教室,是另一间。他把羊圈旁边最后一间堆杂物的棚屋腾空了,棚顶换了新铁皮,墙壁用石灰水刷了两遍。地面还没夯实,窗户还没开,但门已经装好了——是哈吉妈旅店里淘汰下来的那扇旧木门,马哈茂德托人从达里亚运过来的,门轴上还有哈吉妈用锥子刻的一道凹痕,凹痕的方向和门推开的弧度完全一致。他把新锤子放在萨阿德手心里,说这间教室等她来命名,等她来写第一行字。
萨阿德推开那扇旧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转动声——和她在达里亚旅店里第一次推开哈吉妈厨房门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和马哈茂德柠檬教室门口那扇从老宅客厅拆下来的门开合时一模一样,和桥教室连廊上阿布·卡西姆挂的那块木板被风吹动时轻轻撞击石墙的声音也一模一样。门内的空间很小,只够放四排矮凳和一块黑板。地面是夯实的黏土,踩上去还带着昨夜雨水留下的微微潮湿。墙壁上光秃秃的,石灰水还没干透,在幽暗中泛着湿润的米白色光。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看到了一样东西——墙上有人用铅笔提前给她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很细,像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墙壁。那是哈迪娅的笔迹:“姐姐,这间教室的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会先照到黑板,再照到第一排第一个座位。第一排第一个座位是留给你的。你不用站着上课,你可以坐着。”
萨阿德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手里的新锤子放在窗台上。窗台还没有装窗框,只是一个开在土墙上的方形洞口,从洞口可以看到羊圈夹缝的入口和凹龛里的瓦罐。她在洞口旁边的墙上用指甲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她在心里给这间教室起了名字,但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写上去——她要等哈姆扎放学回来,让他用那截断粉笔在门板上画下这个名字。因为教室的名字应该由那个给所有教室做模型的人来写。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哈姆扎新做的四间教室铁丝模型,放在窗台上。红按钮帐篷顶在从窗户洞口漏进来的光线里亮得像一颗正在升起的太阳。四颗塑料珠子沿着弧线排列,第五颗的位置还空着。她转过头,从窗户洞口望向羊圈夹缝。凹龛里的瓦罐还在,碎玻璃片在罐口积水中反射着极微弱的银色碎光。无花果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院墙上方轻轻摇晃着,枝梢上还挂着几颗被风吹干了但没掉下来的果实——那些果实已经不能吃了,但它们还在树上。
哈姆扎放学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推开院门,把书包放在无花果树下,走过来看到新教室门开着,萨阿德站在窗台前面。他走进来,在光秃秃的墙壁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截他随身带着的断粉笔,在门板内侧画了一道弧线——不是他画惯了的艾利夫,而是拉姆,和娜吉玛在怪柳树下画在陶罐上的一模一样。然后他在弧线下方写了一个词——“种子”。写完之后他把粉笔放回口袋,抬头看着萨阿德。
“这间教室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夹缝教室的瓦罐里装着碎玻璃片,庭院教室的黑板上画着吉姆,铁匠铺借书角的书架上挂着联合藏书分册。这间教室还什么都没有。所以它等的是种子。”他把窗台上的铁丝模型轻轻挪了一下,让红按钮帐篷顶正好对着窗外无花果树上那些干掉的果实,“种子可以从任何地方来。从赫拉蒂的无花果树上掉下来,从北部山区的帐篷布上飘过来,从库法钟楼地基里嵌着的沙土里被风吹过来。种子不需要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它只需要知道自己落下去的地方是教室。”
萨阿德蹲下来,把哈姆扎刚才画在门板上的那个词用手指描了一遍。拉姆——弯弯的,像一道翻过去的墙。“种子”——扎和拉,和“拉姆”共享最后一个字母。她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在门板空白处画了一道弧线,从拉姆的末端延伸到“种子”的起笔,然后在弧线下写:“这间教室的名字叫‘种子’。它还在等第一颗种子落下来。落下来之后,它就不再等了。它开始长。”她把粉笔还给哈姆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新锤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锤柄上萨米尔用橄榄木削出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手掌——不是标准工具握柄那种对称均匀的弧线,而是顺着虎口和指节自然弯曲的微妙起伏。他用那把切蛋糕的旧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每一刀削完之后都用指腹摸一遍,确认没有倒刺,确认弧度刚好。她把锤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锤头——锤面上用凿子刻着一个极小的艾利夫,阿布·卡西姆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