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早晨走进赫拉蒂庭院教室的。他手里拎着一只从旧货摊上买的塑料水壶,壶身上印着一家早已不存在的矿泉水公司的标志,壶盖用铁丝缠了好几圈。他把水壶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脱了鞋,赤脚走进来,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娜吉玛正在黑板上写当天的课题——“修理”。她把词拆成萨德、拉、哈三个字母,萨德是断裂,拉是连接,哈是呼吸。她说修理就是把断了的东西重新接上,让它能继续呼吸。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从自行车飞轮上拆下来的旧轴承,放在桌上。轴承的滚珠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他说这个轴承是他昨天傍晚修一辆从达里亚骑过来的旧车时换下来的——车主说后轮有异响,拆开一看,有一颗滚珠裂了。他把裂了的滚珠放在桌上,挨着那本画满了弧线的练习本。然后他翻开练习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弧线,是完整的圆。在圆旁边画了一道弧线。然后他在两者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巴和轴承滚珠是同一回事。滚珠是圆的,但把它放在轴承里看,它走的路是弧线——绕着轴心转。我以前一直觉得字母是直的或弯的,从来不知道它们也可以转。你说巴是弯下腰的船。我昨天想了整整一下午,想不通。今天早上在修车摊上给一辆童车换后轮轴承,把旧轴承拆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忽然想通了。船不用动,是水在动。轴承不用弯,是它在转。弯的不是字母,是它在纸上的路。”
娜吉玛听完之后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走到老头面前,拿起他那只旧轴承,用手指拨了一下外圈。滚珠在轨道里无声地转动着,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绕着一个共同的圆心。她把轴承放在黑板的粉笔槽旁边,让它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椭圆形的影子。
哈迪娅抱着一叠刚从铁匠铺借书角收回来的联合藏书分册走到院子里,把这些书放在无花果树下的矮桌上。她翻开其中一册的扉页,上面多了一行新字——是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托马赞从营地带来的,字迹是法丽达的炭条笔迹:“法蒂玛今天在课上教了‘声音’。她说声音有重量。萨德是石头,瓦乌是水,塔是雨滴。我第一次听到自己发出萨德的声音,喉咙深处有东西在震。我以为那是多年没说话的声带在疼,法丽达说不是,是你自己的名字终于找到了从嘴里出来的路。”
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也已经长成少女了。她从庭院教室的木凳上站起来,走到小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行“修理”的标题下面写了一句话。她的粉笔字比以前更稳了,弧线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再有那种因害怕写错而收得太紧的颤抖痕迹。“我把碎玻璃的形状告诉了那个修自行车的老伯。他听完之后用轴承滚珠在纸上滚了一圈,说滚珠滚过的痕迹也是弧线,和碎玻璃的边缘一模一样。我现在知道碎玻璃除了吉姆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叫滚珠。”她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写的字,然后转过头对娜吉玛说,她想把这行字寄给丽娜。
卡里姆营地里,法丽达正在桥教室里给成人班上新课。课题是“滚珠”,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写的同题诗被法丽达用油印机印了十二份,每个学员人手一份。曼苏尔今天特地从工地上带来一个废轴承——是搅拌机上的,比赫拉蒂那个飞轮轴承大得多,滚珠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他把轴承放在讲台上,告诉班上的人说这个轴承是从被炸毁的搅拌机里拆下来的,搅拌机坏了,但轴承还能转。把它拆开洗干净,滚珠还是滚珠,轴还是轴。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法丽达那行“修理”的板书下面加了三个字。不是字母,是一张简单的工程剖面图——断裂处被标上虚线,虚线旁边画着一道从上方延伸到下方的弧线,弧线两端各用一个箭头指着断面两端。
“这就是巴。你们写的那道弯弯的弧线,在工地上叫搭接。两块断掉的石板,用一道弧线搭在一起,不用水泥也能承重。不是把裂缝填掉,是把裂缝变成接缝。接缝比无缝更结实,因为它知道自己从哪里断过。”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低头在练习本上把这三行字抄下来,然后翻开她自己写的那首《滚珠》的草稿页,在最后加了一句刚想出来的话——“我在废墟里捡到的那个滚珠,它从前的主人是一台搅拌机,搅拌机从前是用来拌水泥的,水泥从前是用来盖我家的房子的。现在房子没了,滚珠还在。它不搅拌水泥了,它在我的练习本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