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只是缩影。”裴照继续道,目光越过石勇,看向后面那些沉默的战士,“赫连朔来了。他比□□更狠,更不讲道理。边城若破,这山谷,藏不住。营地里那些跟着你们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妻儿老小,会是什么下场?男人或杀或充作死奴,女人孩子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重,“你们当年死守河谷,血战不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身后的家,身后的人吗?”
石勇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线,没有回答。
那些画面,那些惨烈的记忆,显然被裴照的话再次勾起。
“太子或许不可全信。”裴照的声音平实,没有渲染,也没有保证,“我没法替他打包票,说他日后一定不会变卦。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北狄的刀,绝对可信。它砍下来,不会犹豫,不会留情。此战,不是为他李澹打的。是为我们自己,为还能活下去,为身后的家人还能有一条活路,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寒意,也带着他声音里决绝的味道:“我裴照没什么可保证的,只有一条命。我会顶在最前面。若战后太子食言,辜负今日浴血之功……”他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石勇身后的韩啸和杜明渊,目光坦荡,“我裴照,第一个不答应。”
营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风吹过岩壁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石勇死死盯着裴照,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怀疑,有被触动的挣扎,还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夜色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岩壁阴影里滑出,是夜枭。
他左臂的伤重新包扎过,吊在胸前,右手依旧习惯性地握着短刃。
他走到韩啸身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韩啸的眉头骤然拧紧。
随即,夜枭转向石勇,声音不大,却让附近的人都能听清:“头儿,石副首领,探清楚了。北狄的前锋骑兵,已经开始清理赤焰河谷外围的明哨暗桩,动作很稳,像是在探路,也在清场。”
赤焰河谷,那是赤焰军经营多年的老巢之一,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也藏着不少军械粮草。
北狄人动那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不仅要攻边城,还要拔除赤焰军这颗钉子,断其根基。
韩啸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露的寒意和篝火的烟味。
他没有再看裴照,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石勇,面对着所有赤焰军的战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刻的轮廓和眼中燃烧的决断。
“老石。”韩啸的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他问,“你怎么说?”
石勇的脸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他看看韩啸,又看看杜明渊,再猛地扭头,看向谷口外夜色中孑然而立的裴照,最后,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带着伤、带着疲惫、也带着希冀和恐惧的弟兄的脸。
他胸膛里的怒火似乎还在烧,但另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压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而是面向山谷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声,那声音粗粝、沙哑,却炸雷般响彻整个营地: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收拾家伙!检查兵刃马匹!把能用的都给我拾掇利索!准备——干他娘的!”
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短暂的沉寂后,营地里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压抑的议论声变成低促的命令和应答,伤员被搀扶起来,妇孺开始默默收拾简陋的行囊,战士们纷纷起身,脸上混杂着决绝与肃杀,开始检查自己的兵器、马鞍。
分裂的危机,暂时被这更迫在眉睫的、血淋淋的生存压力强行压了下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信任已经建立。
那根名为怀疑与旧恨的钢钉,已经楔入了赤焰军这柄利刃的肌体。
它能否在接下来必然到来的、与北狄铁骑的惨烈碰撞中,不折断,不崩裂,甚至成为刺向敌人的锋刃,仍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把未知之刀。
石勇吼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拴马的地方,开始用力勒紧马鞍的肚带,动作粗鲁,却专注。
韩啸看着石勇的背影,又看看开始忙碌起来的营地,最后,目光落回营地入口处。
裴照依旧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这片骤然沸腾起来的山谷,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看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沉重。
杜明渊走到韩啸身边,低声道:“第一步,迈出去了。但心结难消,接下来,就看战场上了。”他顿了顿,看向北方沉沉的夜空,“赤焰河谷外围……夜枭说,清理哨桩的北狄兵,用的很像是黑石堡那批残兵败将的路数,带着恨意,也带着章法。”
韩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他用手指轻轻拭过刀锋,目光越过躁动的人群,投向山谷之外,投向那无边无际、孕育着风暴的黑暗。
夜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打着旋儿。
篝火的光焰被吹得剧烈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重重地投在岩壁上,仿佛无数即将奔赴战场的魂灵,已然整装待发。
而远在数里之外的赤焰河谷外围,山风凛冽,正卷过一片狼藉的暗桩残迹。
几个身着北狄轻甲、却带着明显边地口音的骑兵,刚刚砍倒最后一处标记,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指向河谷深处幽暗的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