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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裂痕与钢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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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没有停,穿过驿馆回廊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但边城内里的暗流,比这风声更冷。

赤焰军暂时藏身的山谷营地里,篝火的光将跳跃扭曲的影子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火堆旁,争吵声几乎压过了风声。

石勇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虬结。

他手里没拿刀,却用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韩啸的鼻尖上,唾沫星子随着他压抑不住的怒吼飞溅:“老大!你忘了?你他妈是不是忘了黑石堡谷口,老赵怎么死的?阿贵怎么没的?铁柱他们,身子都被狄狗的马蹄踏烂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气,“现在你要我们把刀口对准北边,转过身去给那姓李的当盾牌?啊?”

他猛地转身,环视围坐在火堆旁、或站或蹲、大多带伤的赤焰军战士。

这些人脸上,有疲惫,有麻木,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合着悲愤和困惑的情绪。

石勇指着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绷带渗出的暗红:“赢了?功劳是他太子的,金銮殿上风光的是他!输了呢?我们就是朝廷嘴里‘勾结狄虏’的叛匪,正好借北狄的刀给清理干净!替死鬼!咱们就是现成的替死鬼!他李澹说的话,能信吗?凭什么信?!”

他最后那句质问,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黑石堡的硝烟仿佛还呛在喉咙里,同伴临死前的闷哼还在耳边回响,那伤口太新,新得一碰就疼,疼得让人只想蜷缩起来,舔舐自己的伤,而不是去相信那个一直以来高高在上、如今自身难保的“太子”。

韩啸坐在火堆旁一块石头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扫过石勇激动的脸,又掠过周围那些熟悉的、写满挣扎的面孔。

他没立刻反驳,只是等那沸腾的声浪稍歇,篝火爆开一串噼啪的火星,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砂石,沉甸甸的:

“石勇,说完了吗?”

石勇胸膛剧烈起伏,瞪着他。

“太子若想剿了我们,用得着等到现在?”韩啸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从他揭破我们藏身处,到黑石堡并肩杀出来,他有的是机会。北狄大军压境,赫连朔的前锋离这儿不到百里。边城若破,你,我,”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营地更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妇孺低微的咳嗽声和孩童不安的啜泣,“还有山谷里跟着我们颠沛流离、躲了这么些年的那些人,谁能活?”

他站起身,走到石勇面前,比石勇略高半个头,阴影将石勇笼罩。

他伸出手指,不是指石勇,而是重重地点了点自己脚下踩着的、混杂着砂砾的泥土,然后划了一个圈,仿佛要圈住整个山谷,整个北境。

“我们是北境人。身后,就是家园。是家人。”韩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石般的硬度,“给谁当盾牌?给朝廷当?不。是给我们自己脚下这块地,给我们身后那些人,当!”

石勇被他目光逼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脸上倔强未消,梗着脖子道:“可那太子……”

“此次不同以往。”一直沉默站在韩啸侧后方的杜明渊,这时缓缓开口。

他左臂吊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

他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称量过:“以往,朝廷视我等为疥癣之疾,剿抚不定,皆是权宜。但此番,赫连朔打的旗号,是‘诛伪太子及同党’。何谓同党?”他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你我,这满营将士,乃至所有曾与赤焰军有过牵连的边民,在北狄和宁王眼里,早就是一体。此战若败,城破之日,便是我等灭族之时。无处可逃,无人可降。”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太子承诺战后重查旧案,还清白,给出路。这机会,前所未有。我们熟悉北境每一条沟壑,每一片林子,这是我们的本钱,也是我们能活下去、能让家人活下去的唯一倚仗。此战若胜,方能真正挺直腰杆,有底气去谈条件,去讨那份迟来的公道。”

道理清晰冰冷,像冬日的井水。

但仇恨是滚烫的油,不信任是深埋的刺,岂是几句道理就能轻易浇熄、拔除?

火堆旁的气氛依旧凝重,杜明渊的话落下,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传来低沉的喝问:“谁?!”

马蹄声停在谷口外。

一个清晰的声音传进来,不算高亢,却在夜风里听得分明:“赤焰军的兄弟,我是裴照。求见石副首领,韩首领。”

石勇脸色一沉,没动。韩啸看了他一眼,对哨兵打了个手势。

片刻,裴照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映照的范围边缘。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文士衫,换了件普通的深色短打,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很亮,也很定。

他身后没有跟着李澹的人,只有一匹略显疲惫的马。

两名持刀的赤焰军战士拦在他身前,目光警惕。

裴照没有硬闯,甚至没有再往前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搭在鞍上,然后面向山谷内篝火聚集的方向,再次提高声音:“石副首领,可否听我一言?不为太子,只为我妹妹,也为你们自己。”

石勇阴沉着脸,拨开挡路的战士,大步走到营地入口处,与裴照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眼神像刀子:“你来干什么?替你那位主子做说客?”

裴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他只是很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沅被北狄人关了五年。五年里,她生不如死。北狄人怎么对待俘虏,怎么对待他们认为的‘奴隶’,你们当中,有人比我还清楚。”

他的话让几个赤焰军战士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石勇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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