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那包袱早已在混乱中遗失。
却原来,被大梁的人搜走了。
孙敬将那张油纸举到火光下,让上面的线条更加清晰:
“私绘险要地形,与落鹰峡遇刺时间吻合。裴先生,你如何解释?”
裴照沉默。
他的沉默,在孙敬和严虎看来,便是默认。
严虎失去耐心,手中的短鞭猛地扬起,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裴照面门!
那鞭梢上的倒刺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若是抽实了,能将一张脸撕得稀烂。
裴照的身体因为连日的酷刑和虚弱,已经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
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睁大了。
血丝密布的瞳孔里,迸射出某种剧烈的、近乎狂暴的情绪——是痛苦,是不甘,是濒临绝境的困兽之怒,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疯狂抗拒。
那情绪如实质般涌出,像是无形的浪潮,狠狠拍向挥鞭而来的严虎。
严虎的鞭子,在距离裴照面门不到三寸的地方,突然一滞。
那不是他自己收手,而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脸上的狞笑凝固,转而露出惊疑。
然后,他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动作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拧。
“嗬——”
严虎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在石壁上,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脸涨得通红,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粗重的、带着破风箱般嘶鸣的喘息。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狠狠擂了一拳。
不,比那一拳更诡异——没有接触,没有外力,只有裴照那双眼睛,和那股涌出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洪流。
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玄灵子无声地站着,手中的玉版上,灵光急速刻录着字符:
“辰时三刻,受刑者情绪剧烈波动,司刑官严虎突现心悸痛苦状,距离约五尺,无接触。
疑似精神反冲加剧。
强度较昨日提升……“
他抬起头,目光从记录上移开,落在裴照那双血红的眼睛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兴味。
严虎缓过一口气,惊怒交加地盯着角落里的裴照。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蔑和残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发自骨子里的忌惮——就像一个屠夫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刀,不知何时沾上了诅咒。
孙敬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眼神闪烁,视线在严虎和裴照之间来回打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宗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诡异的、紧绷的沉默中——
“来了!来了!”
隔壁,哑叔猛地拍打栅栏,铁条与石壁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在石室里回荡。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呓语,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尖利的、撕裂般的狂乱:
“血光冲天!乌鸦绕梁!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枯瘦的手指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指向甬道深处——那片被火把照不到的、浓稠的黑暗。
严虎和孙敬同时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
哑叔的浑浊眼睛里,忽然又闪过一丝清明,但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疯狂重新吞没。
他开始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迎接什么即将到来的灾祸。
“来了……嘿嘿……都来了……”
孙敬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严虎,严虎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有疑虑。
然后,孙敬合上案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出去。”
严虎握紧手中的短鞭,目光在裴照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出石室。
孙敬紧随其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牢房重归昏暗。
裴照靠在墙上,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他抬起头,望向甬道深处,那片哑叔刚才指向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水滴声,还在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