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在酝酿什么。
他不知道。
裴照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胸口贴着那件染血的童衣,粗糙的麻布扎着皮肤,那片干涸发黑的血渍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直到他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得一干二净。
胃里翻涌着酸水,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垂死的兽。
隔壁,哑叔的哼唱声又起来了,不成调,没有韵律,像是风穿过破瓦时发出的呜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含混不清,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执拗:
“玉娘……去朔州……嘿嘿……不是朔州……”
“是黄泉铺……”
“改道的文书……是血写的……”
裴照没有睁眼,睫毛却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黄泉铺。
那是朔州官道改道前,旧路上的一处驿站。
十几年前,那条通往北漠的官道被朝廷以“河道淤塞、路基不稳”为由废弃,新道往南移了数十里,恰好绕开了黄泉铺。
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北狄的那些年,偶尔有汉人奴隶说起故土,提到朔州,提到黄泉铺,总会压低声音,像是触碰什么禁忌。
“那地方不干净……”
“十几年前死了好多人……”
“听说是流放犯的队伍……路上遭了匪……朝廷下了封口令……”
零碎的、模糊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哑叔那疯癫的呓语串在一起,像是一根根浸了毒的针,扎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经。
母亲被流放北漠。
朔州官道改道。
黄泉铺死了人。
血写的文书。
裴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掌心里那件染血的童衣抠穿。
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靴音,是严虎;轻缓从容的,是孙敬。
两个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由远及近,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裴照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铁门打开。
严虎走在前面,火把的光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映得更加可怖。
他手里拎着一柄短鞭,鞭身不过两尺,上面却密密麻麻嵌着细小的倒刺,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不是普通的刑具,倒刺能扎进皮肉,抽出来时会带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碎屑。
孙敬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厚厚的案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严虎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的裴照身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被血水浸透的童衣,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看来,”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嘲弄,“北狄的朋友,比我们更着急啊。”
裴照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黑沉沉一片,看不出情绪,像是深渊。
孙敬在严虎身侧站定,将手中的案宗翻开,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抬头看向裴照,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文人腔调:
“裴先生,昨夜又有一份证词送到刑部。”
他顿了顿,目光从案宗上移到裴照脸上,细细观察他的反应。
“姑苏城百草阁的掌柜招供,说你多次前往,并与一个叫‘温先生’的人密谈。”
温先生。
裴照的瞳孔微缩。
那是他在江南执行任务时的接头人,化名,身份隐蔽,只有北狄高层知晓。
孙敬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嘴角微翘,继续道:
“所谈内容涉及……江南驻军布防。”
他合上案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证词已经画押,人证物证俱在。裴先生,你还要硬撑吗?”
裴照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欲加之罪。”
孙敬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孩童。
“不急。”他说,“我们还在你江南下榻的官驿房间,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揉皱的油纸,展开,上面有炭笔画的简略线条——山势走向、水文标注、险要隘口……
是落鹰峡一带的地形草图。
裴照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认得那张图。
那是他在落鹰峡刺杀前夕,为了给太子府的韩昭示警,匆忙画下的草图。
后来事态紧急,他来不及销毁,随手塞进了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