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打一下我看看。”

姚远挥杆，球没打到。

她从他手里接过球杆，示范了一次。动作很完整，从站位到挥杆，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力气，像是身体自然带出来的。

“你再试一下。”她说。

这一次球打出去了，但偏得厉害，轨迹很低。

他自己也皱了一下眉。

曲颖没有评价，只是走近了一点。

“你现在的问题，不在手。”她说，“在整体。”

她绕到他身后。这一次，她等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伸手。她的手落在他背上，很轻，像是在找一个位置。然后往下一点点，停在他肋侧。

“这里别塌。”她说。

姚远的身体微微一紧。

“放松。”她补了一句。

她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他的肋侧往前一点，带着他调整重心。

“重心往这边。”她说得很慢。

姚远照着做。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引导他的身体往一个更稳定的位置去。这种接触，比刚才在网球场更清晰。没有球拍的隔离，没有动作的掩护，只有身体。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一点乱。

他自己察觉到了，下意识收紧了一下身体，又很快放松，像是怕被她发现。

“再来。”她说。

然后退开了一步。

姚远重新挥杆。这一次，球飞得高了一点，但还是偏。

“可以。”她点了一下头，“节奏对了一点。”

她走近：“我带你一遍。”

姚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站到他身后。这一次距离更近。她的手从他身侧绕过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要自己发力。”她声音很轻。

她带着他慢慢做了一次挥杆。动作被拉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贴近又离开。她的身体靠得很近。没有完全贴上，但已经没有空间可以忽略。他背上甚至隐隐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姚远的动作在中途有一个很轻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

她感觉到了。她的手也微微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继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把这一杆走完。球飞出去，落在远处。她这才松开手。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固。

姚远没有动。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视线又很快移开。

“我自己再试一下。”他说，声音有一点紧。

曲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退开了一点。

接下来几杆，姚远的节奏有点乱。不是完全失控，而是明显在分心。

有一球，他甚至挥空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很轻，但没有看她。

“休息一下。”曲颖说，语气平静。

姚远点头。

他没有去拿水，而是直接快步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坐下之后，他上身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握拳支撑着下巴。视线落在地面，没有再看场地。

曲颖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她转过身，重新摆了几个球，像是在给他留时间。

他坐了很久。旁边有人打完一筐球离开，他还没有起身。

**

风从侧面吹过来，草坪的边缘有一条很细的波动。

姚远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又很快收回来。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已经恢复正常。

“好了。”他说。

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曲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有问。

“继续。”

后面的训练，她没有再靠得那么近。只是在侧面看，偶尔提醒一句。

节奏慢慢重新稳定下来。但刚才那一小段停顿，并没有消失。它像是被放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被提起，也没有被否认。

**

收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开始往下走，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姚远走在外侧，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反复思量着一件事。走到车边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一下。

“曲姐。”他声音不大。

曲颖打开车门的动作停住，侧头看着他。

姚远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用脚拨弄着地上的石子。沉默半晌，才像是鼓起了勇气。

“刚才……不好意思。”话讲得很轻很慢。

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更恰当的表达。

“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这句，他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漂移，像是在等一个判断。

空气安静了一秒。

曲颖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轻轻慢了一点。

“哪一段？”她问。

语气很轻，像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姚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就是……”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说不出口。

曲颖看着他，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容不明显，只是嘴角微微上弯。

“打球的时候，动作乱很正常。” 她说。

语气恢复成刚才训练时的那种平稳，像是在给一个技术解释。说完这句，她低下头停了一下。

然后又补了一句：“别想太多。”

这句话比刚才更轻一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飞快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动作很短促，像是不小心。

姚远看着她。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解释。

良久，他点了一下头：“嗯。”

**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阳光从侧面投下来，被路边的树木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在车中闪烁。路面一段一段往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

姚远靠在副驾驶上，一开始还在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像是想休息一下。

曲颖没有说话。她将车窗关上，把车速维持在一个很稳定的区间。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侧头看了一眼。

姚远已经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均匀平稳。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完全松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像是这一整天，终于结束了。

曲颖注意到前方不远是一个服务区的指示牌。她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了服务区。

**

服务区不大。

曲颖把车开到一侧比较僻静的区域停下，没有熄火。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姚远。

他睡得很沉，头微微偏向一侧，头发有一点凌乱。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害怕扰乱了他的梦境。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头发，把前额垂落的那一缕向一侧拢了拢。

她的手顿了一下，停在他脸颊的上方。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近。

她的呼吸轻了一点。

然后，手指顺着他的鬓角，轻轻往下，指腹擦过他的侧脸。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又像是没有答案。

过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把手轻轻收回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重新看向前方，若有所思。

**

又过了好一会儿，姚远的呼吸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有一瞬间没有焦点，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车里。

“……到了？” 他声音有点哑。

曲颖没有看他：“还没。你刚刚睡着了。”

姚远坐直了一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我睡多久了？”

“一会儿。”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这段时间，只是普通地过去了。

姚远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指尖碰到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感到异样，但又说不上来。

他把手放下，没有继续想。

“走吧。”曲颖说。

她踩下油门，把车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