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太阳火辣辣地压在球场上。
硬地表面泛着白光,空气里带着一丝被炙烤后的焦灼味。偶尔有风从场边穿过去,顺便带走一点闷热。
先到的队员已经开始热身。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声音被高温压得有些发闷,连节奏都像比平时慢了半拍。
姚远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刚进场,旁边的队友都朝他挥手。
“来了?”
“嗯。”
姚远抬了下手,算是回应。随后把球包放到场边,蹲下活动脚踝,又顺着小腿一路拉开筋膜,动作熟练得像早就融进了这里的节奏。
王建国已经站在场边。
“姚远。”他抬了一下下巴,“今天跟吴志贤对练。”
语气平淡,像是本来就该这么排。
姚远点头:“好。”
吴志贤从他身边走过,顺手和他碰了下拳,然后直接走到另一边底线。
这一局,没有试探。
从第一拍开始,节奏就已经完整起来。球速不算特别快,但线路很干净。落点压得深。回球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进入结构。
吴志贤最大的特点,就是稳。每一拍都在正确的位置,没有明显漏洞。
姚远从第一拍开始,就在主动组织。先压深,把人钉在底线;再拉开,逼对方横移;第三拍,已经准备变线。
可就在拍面即将打开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收住了。最后出去的,是一个相对保守的斜线。
就这一瞬,吴志贤立刻把节奏重新拉回自己的稳定区间。
两个人开始进入拉锯。比分始终咬着,没有被拉开。
王建国站在场边,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看。
最后一分进入长回合。第八拍开始,双方都已经压到了边界。
姚远突然提速,一拍斜线压深。质量够了,但角度还是差了一点。
吴志贤没有退,反而提前半步上抢,反拍直接变直线。
“啪——”
这一拍很干净。
姚远启动慢了半拍,球擦着边线飞出去。他停在原地,没有再追。
“差不多了。”吴志贤举手示意。
姚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一局不是输在技术,而是最后那一下——他还是没完全放开。他们现在确实已经站在同一层,但他还差一口气。而这口气,就是门槛。
王建国看完,没有点评,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对位,算是站住了。
**
天气太热。
一顿高强度训练下来,场上几乎人人都是一身汗。
有人继续打,有人直接坐到边上休息。
姚远走到场边,拧开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呼吸慢慢从刚才的对抗节奏里退出来。
他把水放下,刚拿起毛巾,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姚远。”
他一回头,方筱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球拍。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脸色比平时暗了一点。
“陪我练一会儿?”
姚远一面擦汗,一面走到她跟前。
“你不舒服?”
“有点咳。”她抿嘴笑了一下, “不影响。”
姚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来吧。”
这一组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不像比赛,更像是在找感觉。
姚远很自然地把球送到她舒服的位置,落点不深不浅,球速不急不慢,让回合能一直接起来。
打了几拍之后,他忽然停住,然后走到网前。
“等一下。”
方筱虹抬头。
“嗯?”
姚远站在那儿,手里的球拍轻轻比划了一下她刚才的动作轨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判断。
“你刚才那个反手……”他停了一下,“好像有点太早了。”
方筱虹愣了一下。
“哪里早?”
姚远想了想,拍头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下。
“不是挥拍快,是重心先走了。”他抬头看她,“球其实还没完全进来,你人已经先带着拍子出去了。”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说对了。
“……可能是这样。”
方筱虹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过了两秒,才轻轻挑了下眉。
“行。”她说,“那你再喂一遍。”
姚远点头。
“你试试……再等半拍。” 他又补了一句,“让球进来一点,重心压住,再出去。”
方筱虹点了一下头:“好。”
他退回到底线,又把球送回刚才那个位置。
这一次,方筱虹明显故意慢了半拍。球打出去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干净很多。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顺了。”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
姚远也笑了笑。
“嗯,就是这个感觉。”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刚才更确定了一点。
**
两人又打了几拍。
这一小段调整之后,节奏反而更顺了。不是技术突然提高了,而是某种感觉忽然对上了。球出去的时候,不再总差那半拍。
“休息一下吧。”方筱虹先开了口。
两人一起走到场边。
方筱虹在长椅上坐下来,拧开水喝了一口,刚咽下去,又轻轻咳了一声。
姚远站着,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
“你今天早点回去吧。”他说,“状态不太对。”
语气不重,却带着很自然的关心。
方筱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会管我了?”
姚远也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有一小会儿安静。
风从场地另一侧吹过来,掠过汗湿的身体,带来一点难得的凉意。
“对了。” 方筱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去看排练,陈老师还提到你了。”
姚远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还看着前面的场地,语气倒很平。
“……说什么了?”
方筱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像是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你看得挺认真。” 她停了一下,“比我们几个都认真。”
说完,她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像只是顺口提一句。
姚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拧松了瓶盖,又拧紧。
“就……随便看看。”他说。
这句话很轻,但明显是有些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