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银龙用尾巴尖卷着放到背上。龙翼在身侧展开,几下振翼便飞离洞穴,掠过树海,从山巅滑入林间。
一汪明澈潭水嵌在林间空地中央,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银龙熟门熟路地落到潭边,降落时的风压压得草木纷纷低头,令湖面荡起一阵阵涟漪。湖畔一头饮水的梅花鹿被吓了一跳,匆匆跳起来,消失在对岸的树影里。
银龙将艾德兰从背上放下,对着潭水张开嘴,猛地喷出一道炽热的焰流。
水汽霎时间在湖面上蒸腾起来,大团大团白雾氤氲四散,将整片林间空地笼罩在温暖而湿润的迷离中。银龙低下头,鼻尖凑近水面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轻轻推推艾德兰的后背。
“谢谢……”银龙周全得令艾德兰感到有些意外。
他坐到潭边,脱下外衣,解开衬衫最顶上的纽扣,然后手指滞了滞。
背后传来银龙有规律的呼吸声。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不容忽视地在雾气另一端灼灼发亮,亮度与海面上的灯塔根本差不了多少。
龙的视力怎么样?能穿过这层水雾看清我吗?
艾德兰的耳廓悄悄烫起来。他有些紧张地飞速褪去衣衫,将身体缩进水里,整个人沉到鼻尖的位置,只留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隔着水蒸气,望向岸边银龙所在的方向。
岸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根爪尖穿过氤氲水雾,小心翼翼地探到潭边,把艾德兰搁在石头上的那叠衣物轻轻勾走了。
气流开始朝某个方向涌动,白雾另一端的庞然大物悄声退去。
艾德兰:“……”
艾德兰从水里冒出来,扒着潭边的石头,盯着爪尖缩走的方向,满心疑惑。
银龙的离开倒是令他松弛了不少。可是它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把衣服也带走?
好独特的一条龙。艾德兰一边想着,一边掬了一捧水,慢慢清洗起头发。
等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清洗完毕,那两盏金色的眼睛才恰到好处地重新亮起。
依旧是那根勾走了衣物的爪尖,穿过水雾伸到他面前。
爪尖挂着一条厚实的披风。
艾德兰接过来。这条披风算得上是他唯一幸存的干净衣物了,早在银龙带着他在山洞中落地时,艾德兰就把披风解下来放在一旁,这才使披风免于遭受银龙口水的洗礼。
他用披风裹住自己,重新攀上龙的脊背。银龙号交通工具再度启程,载着他返回山洞。
落地时,艾德兰又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与离开时相比,四壁上不容忽略地多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他的衣物,那些被龙涎濡湿的衣裳,不知何时已清洗得干干净净,被好好地撑开,挂在高处的水晶簇上。水珠沿着衣角缓缓滴落,凑近了甚至能闻到植物的香气,那是薰衣草与石碱花被揉碎在溪水里才能留下的芬芳。
“刚刚您忽然离开,原来是去做这个了?!”
艾德兰惊叹地回过头。很难想象银龙那样庞大的身躯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穿过草丛,摘下含有皂苷的野花,将爪子浸入溪水里一丝不苟地搓洗人类脆弱的织物。即使是最娇弱的丝绸衬衫,也完全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破损。
“哼哼。”银龙有些得意:“我也说过,要用人类的方式追求你。我可是一条经常和人类打交道的龙,我知道人类里疼爱妻子的丈夫都会这样做的!”
当然了,银龙在心里补充道:傻子才会用龙形干这种精细活儿。既然要用人类的方式追求,当然是变成人类的形态之后才去做的啦。
这个秘密它当然不会主动告诉艾德兰,等艾德兰自己发现吧!
而艾德兰从披风下伸出两条手臂,抱了抱银龙的爪尖。他将脸颊贴在龙爪坚硬的骨质表面,软声道了一句:“谢谢。”
从他嘴里吐出的音节已经不再清楚,而是相互黏连着,将尾音拉得长长。
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已经有些困倦。
银龙于是也不再保持端坐的姿态。
它趴卧进落叶的绒毯里,用尾巴缠上艾德兰的腰,把艾德兰往自己身侧圈了圈。
艾德兰便顺势坐了下来。他倚着银龙的身体软了脊背,用手捂住嘴,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看银龙安稳地伏在那里,没有要继续做什么别的事的意思,艾德兰便轻声说:“晚安。”
“晚安。”
银龙隆隆地应声道。
群山深处的世界如此静谧,离人类的城镇太远,与动物们栖居的森林也隔着一道厚实的山壁,再这样安静的世界里,时间的尺度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月亮渐渐爬上中天,气温变得有些寒凉,艾德兰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清冷的月光下,银龙悄然睁开眼睛。
庞大的身躯无声收拢变形,龙鳞隐入皮肤,龙翼收回脊背,龙爪化作指节,几个呼吸之间,那条山峦般的巨龙就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类——
一个英俊高挑、如同雕塑般的年轻Alpha。
他半跪在巨龙曾趴伏的位置,用璀璨幽深的蜜金色眼瞳注视蜷在披风下的艾德兰。
倘若艾德兰醒着,一定能立刻叫出此人的名字——雷恩,那个小镇旁的河边与他交谈的冒险者——可他现在正无知无觉地睡着,从头到尾,连半点儿银龙的变化都没能察觉。
雷恩弯下腰,半扶半抱地将艾德兰拢进怀中,让那颗金发的脑袋安稳地枕在自己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