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在艾德兰耳边飞速远去。他趴在龙的爪心里，两只手攀着那根环在他胸前的银白色爪尖，小心地探出头，向下俯望。

小镇中央那丛合抱粗的篝火正在极速缩小，从一团明亮的地标变成一粒金色圆点，然后是针尖大的一点萤光。河流变成了一条银色的丝带，田野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方格，人类所栖居的土地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卷起的画卷一样，在视野中所能占据的范围越来越小。

他离这幅画越来越远，而另一种更宏大、更古老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像一片深绿色的海，在静谧的黑暗中缓慢地进行着呼吸。

银龙带着他越过一道道山脊。松涛声骤然开阔，连绵的树海在月色下翻涌着一层层波浪。夜中的露水滴在苍老树皮表面凝结的松脂上，氤氲出一种沉静的芳香，混着空中潮湿的水汽，被龙翼卷起的气流裹挟着扑向艾德兰的面颊，将他的头发与眼睫吹得凌乱不堪。

艾德兰在龙的爪心里稍稍侧过身。而银龙仿佛读懂了他在想什么似的，立刻微微变更角度。它将爪子揣到胸前，用庞大的身体为人类挡住迎面灌来的冷风。

在连绵树海的另一端，银龙收起翅膀急坠而下。膜翼裹紧身体，整条龙化作一道梭形的光，像一条鱼一样，径直向着山体撞去。

艾德兰本能地缩缩脖子。

下一刻，银龙便撞进山体一处狭长的裂缝中。

耳边的风声停住了，艾德兰环顾四周，惊讶地张大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巨大的山洞中。星星与月亮的光芒从穹顶的裂缝中慷慨洒落，如同瀑布银亮的水珠一般跌落在岩壁上。一簇簇水晶从壁间生长出来，将夜光折射向四面八方。整座洞窟被笼罩在一层迷离的光晕里，虽是夜晚，却丝毫不显得昏暗。

银龙收起翅膀，落在铺满苔藓与松针的巢穴中央，它小心翼翼地将前爪摊开，将艾德兰放在地面上。

双脚重新落回坚实的大地，紧接着便踩上了厚厚一层干燥的植物织成的绒毯。艾德兰新奇地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这床棕色的毯子。

触感绵软，并不像新鲜的松针那样扎手，上面遗留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像被阳光饱晒过一样的气息。大概是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吸足了阳光之后，才被银龙收集到巢穴中的。倘若躺在上面打个滚儿，就算在寒冷的冬夜里，大概也会像正在沐浴着太阳一样吧。

“很——很温馨的巢穴。”艾德兰惊叹道：“是您自己布置的吗？”

银龙像一座小山峰似的坐在他身后，尾巴尖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

“是我布置的。”银龙坦诚地说：“但是想必你也能看得出，这里只有龙居住的布置。事实上，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拥有一名配偶的事——尤其是一名人类配偶。”

艾德兰垂了垂眼：“抱歉，是我太冒昧了。”

“不需要向我道歉，我想说的是，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和你结婚，所以，我打算在未来的时日里，渐渐将巢穴布置成也适合你居住的模样，这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

银龙的尾巴尖换了个方向，伸到艾德兰眼皮底下，继续敲击着地面，像艾德兰自己睡前拍打羽毛枕似的，将松针与苔藓的绒毯拍得蓬松暄软：“相对的，你也需要践行配偶的义务。”

“……配偶的义务？”

艾德兰的目光谨慎地在龙的下腹部转了一圈。

什么也没看见，龙的鳞甲将某个部位掩盖得严严实实。大概是像蛇一样，需要使用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吗？

银龙：“……”

银龙顺着艾德兰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落，立即大声质问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

它问：“我看起来是那么心急的样子吗？”

嗯……并非不心急，但是如果直接做那种事的话，一定会把面前的小人类吓坏的吧！银龙抬起爪子挠挠脸，在心底暗暗地想。

艾德兰显然没有读心术，听了银龙义正辞严的拒绝，不由有点脸红。

“抱歉……”

他软软地道歉道：“那么，您所说的‘义务’是指……？”

在柔软的道歉声中，银龙不免有些心虚。随即它立刻大声发言起来，努力用声音将自己那一点儿心虚掩盖住：“首先，配偶必须是相爱的——所以你得很喜欢、很喜欢我。”

艾德兰慎重地想了想。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而且我们才见了第一面，谈论这些未免言之过早。但是，”他许诺道，“我会努力的。如果您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您也可以教给我。”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银龙看起来有点失望，尾巴尖也不动了。艾德兰说到后半句时，银龙又振奋起来。

“那我们就从头开始！我会像人类追求心爱之人一样追求你，你也得像龙类向龙类求偶一样，对我有所表示。”

艾德兰：“比如说？”

“比如说，我们龙类求偶的第一步是在空中互相追逐、相伴飞行。但是你没有翅膀……不过那也没关系，我刚刚已经带着你飞过，这项就算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