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歌回到家,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书,是巴基斯坦学者写的中巴关系史专著。
她走到厨房接了杯水,顺便看了一眼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条。最上面一张是莫少兰的字迹,写着“少喝咖啡,按时吃饭”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莫少兰上次来她家的时候贴上去的,宋海歌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但她从来没有撕掉。
她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拨通了通州那家光伏企业负责人陈总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宋处长,您好您好!”陈总的声音很热情。
“陈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明天下午巴方代表团想临时增加一个行程,去你们企业参观,主要是看光伏组件生产线和储能项目。你看方便安排吗?”宋海歌说。
“方便方便!什么时候到?我马上安排!”
“具体时间明天上午才能确定,我先跟你打个招呼,你心里有个数。巴方这次来的是商务部的次长和十几家企业负责人,规格不低。”宋海歌的语气客气但不容敷衍,“另外,他们可能会问到你们在巴基斯坦的本地化生产和就业带动情况,你让接待团队提前准备一下数据。”
“好的好的,我明天一早开会布置,宋处长你放心。”
挂了电话,宋海歌揉了揉眉心,又打开手机翻看明天的日程。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继续往下翻。翻到的章节恰好讲的是中巴经济走廊的早期谋划过程,她读着读着,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中巴经济走廊相关工作,是五年前。那时候她刚从地方商务部门借调到商务部,被分到了西亚非洲司,第一次参加处里开会,听处长讲中巴经济走廊的历史和前景,听得心潮澎湃。
她知道中巴建交初期,因为巴基斯坦是西方阵营的盟国,两国关系较为冷淡。但1955年万隆会议之后,双方高层往来逐渐增多,1956年两国总理成功互访,极大地推动了中巴关系的发展。而从1957年到1969年,中巴关系经历了一个历史性的转变,巴基斯坦从对华敌视国家变为对华友好国家。
这段历史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但真正让她理解“巴铁”这两个字分量的,不是冷冰冰的外交辞令,而是爷爷讲了一辈子的那些故事。
爷爷宋正远,1929年生人,1966年作为工程技术人员被派往巴基斯坦,参与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那时候爷爷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在工地上待了将近四年,先后参与了多个标段的路基工程,后来因为一次塌方中伤了腰椎,被提前送回国休养。
回国的时候,他是被人抬下来的。
宋海歌记得爷爷晚年时精神好的时候,总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那些往事。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听他说巴基斯坦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急,那个叫吉尔吉特的小城有多安静,巴基斯坦的老百姓有多朴实。
“巴基斯坦人好啊。”爷爷总是这样开头。
然后他会说起那个叫哈桑的当地翻译。哈桑本来是政府派来的乌尔都语翻译,后来因为和爷爷朝夕相处,两个人的关系越走越近。爷爷教哈桑写中文,哈桑教爷爷几句简单的乌尔都语。工作之余,哈桑会带爷爷去当地的集市,买刚烤出来的馕和浓得发苦的奶茶。
“有一次我发高烧,工地的医生不在,哈桑连夜翻了两座山去镇上给我买药。”爷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有光,“你说咱们中国人和巴基斯坦人之间,哪分什么你我?”
后来爷爷回国了,和哈桑失去了联系。上世纪八十年代,爷爷辗转寄了一封信过去,地址写得语焉不详,寄出去之后自己也没抱什么指望。但半年之后,一封信从巴基斯坦辗转寄到了湖南老家的小县城,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爷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