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本与权力的碾压下,情感渺如尘埃。江彻口口声声的“喜欢”,千方百计维系出来的高贵与体面,随着股票市场里靠编织故事而堆砌起来的数字,一夜蒸发。
两个多月前,伦敦海德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江彻一身标准的英伦风西装,衣冠楚楚地出现在宁辞的面前。
他这次的发型则是很经典的黑人脏辫,一缕缕小麻花横在头顶,发梢末端刚够到脖根处,发髻两边则被推得干干净净,露出两只醒目的招风耳,左侧耳垂上还缀着一枚黑色耳钉。
“你终于有时间来看我了,宁总。”江彻双手插兜,右臂夹缝处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哎哟,好久没穿西装了,都有点儿不太习惯。”
他将文件袋放在圆形木质咖啡桌上,拉开牛角椅坐了进去,斜瞥了一眼桌子对面起身相迎的宁辞,然后扯开了西服外套的两颗扣子。
“虽然正装穿不惯了,但江总毕竟是江总,还记得谈判要带着筹码来,依旧专业高效。”宁辞抿着嘴一笑,眼睛略过江彻,向他身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相隔五六米的另一张咖啡桌上,一对男女相对而坐——陆鹏举负责安全保障,宋恒负责鉴别证据,两人刻意装扮一番,伪装成情侣。
江彻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睛扑朔两下,带着狐疑的表情:“宁辞,你既然还叫我江总,也愿意大老远跑过来,大概是对邮件里的内容无异议吧?”
宁辞拎起眼角,松松散散地看他一眼,喉间溢出清冷的声音:“邮件里的内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江总。”
她端过面前的咖啡杯,将掌心覆在杯口上面,指腹在杯侧点了几下,露出惊疑的神色:“你叫我还你估值十个亿的公司,或者……你委曲求全地成为我的丈夫?”
她嘴角轻轻一撇,眉间带着戏谑,“呵呵,您太抬举我了,江总。既高估了我的能力,又低估了你自己的魅力。只要证据有效,我啊,你怎么用都行。”
江彻有些摸不着头脑,宁辞的意思是……虽说自己曾确实沉溺于她的美貌,也极度渴求她背后的商业资源,甚至垂涎过她本人的附加价值。可如今两人面对面坐着,尽管她依旧话锋犀利,但整个人的状态,仿佛真的褪去了那层高傲的皮囊,残留“任人宰割”的破碎。
“不愧是首席风险官,先是摆出一副全仓买入的姿态,接着评估资产价格、释放烟雾弹,至于最终投不投,得等风险评估完了再定?”
江彻将文件袋缓缓推至宁辞面前,半真半假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知道它的价值吗?想买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这份录音里有罗皓康亲口指认宁国栋主使性侵的内容,虽然只是口述,可能无法作为法庭上的直接物证。但它一旦被曝光,就足以引发一场巨大舆论海啸,将宁家推到风口浪尖。
“豪门大小姐的同性爱人遭其亲生父亲……”江彻故意“嗯”地一声,止住声音,喜上眉梢地挑衅,“我中文不好,你说媒体会怎么写,才能把这条新闻炒上天?”
宁辞在做空江彻公司前,只知道江彻去日本调查过罗皓康,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录音,且通过故意大额转账来做实证据。
想来也怪宁辞自己,在房产过户那天急于追查罗皓康的航班信息,情急之下借用了江彻的人脉,这才导致后续一连串的问题。
江彻本想拿着这个“核武器”去见许小陈,迫使她与宁辞分手,可没想到单单是去日本这一项,就足以让宁辞气到毁了他的公司。
他是真的没想到宁辞会做到这种地步!
如今倒好,许小陈居然主动将此事捅上法庭,还是在缺少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江彻实在想不通,这种蚍蜉撼树般的举动到底该怎么解释——不过这不重要,立案成功,正式进入公诉程序,意味着他手中的筹码瞬间增值了千万亿万倍。
宁辞浅尝一口咖啡,幽幽开口:“既然你没在破产后的第一时间拿这个东西报复我,我觉得你也是评估过风险的了,公开自家伯父公司核心高管的丑闻,多少也会让人产生些联想。”
“哼!”江彻嘴角一拎,眼里露出冷淡的光,“是,我当初是想求他帮我融资,可是呢?资本利益大于一切,他救不了我,我不怪他,当然也不需要顾及他。”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江彻还有生物制药公司总裁,□□少公子这些虚名,混在名流圈,不得不谨慎行事,不敢恣意妄为。如今被家族冷藏,躲在伦敦混日子,谁还会记得“微兴原子创始人”这名号?即便爆出这则猛料,也不过是富二代圈子里某人随口泄露的八卦罢了。
因此江彻面带嘲讽地盯着宁辞,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罗皓康也是凶手之一。”可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惊异之色尚未退去,又听见宁辞说:“他在录音里,不会蠢到把自己也是凶手的事交代出来了吧?”
“那么江总,伙同凶手制造关键证据,污蔑知名企业家的罪名,你担不担得起呢?”
言下之意,若是江彻敢曝光媒体,宁国栋同样不会放过他。可是,罗皓康也是凶手?那么这个案子……江彻的眼里闪过一瞬震悚,他眨眨眼睛,将这份情绪拍散。
“要是我再把你发给我的邮件一并公开呢?故事恐怕就演变成你‘求爱不得’的闹剧了,江总。”宁辞拎起眼尾,冷冷地补充。
江彻咽了咽口水,再次看向宁辞——明明她刚刚占了优势,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虚弱了几分。
“除了我,你只能把它卖给宁国栋。”宁辞沉了口气,手指在文件袋上敲打几下,“不过他可能不会像我这样,任由你开价了。”
江彻深吸一口气,陡然坐直了身体,有些不自在地瞥了文件袋一眼。心中不免暗忖:宁家父女是不是真的反目成仇?要是这份证据到了宁国栋手里……宁辞会不会跟宁国栋告状,说出自己被威胁的事,而宁国栋又会不会最终选择和女儿站在一起?
江彻敛起复杂的情绪,佯装淡然地说:“证据的有效性你可以验明,这是复制版,原版得拿诚意来换。”
宁辞叹出一口气,正准备接过资料装进包里,手却被江彻一把按在:“宁总,别忘了,我还有一个选项,就是彻底毁掉它。”
“当然,想要报复你,即便是没有这份资料,也未必是一件难事。”他将宁辞的手背捏在掌心,拇指蹭了蹭她的皓腕,狡黠一笑,“你说我们像现在这样暧昧,许医生知不知道呢?”
不远处的陆鹏举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宁辞眼风一扫,将他定在原地。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心翻过来,抬起江彻的手,与之相握,轻轻一晃:“刚才那样,可不是商务礼仪,这样才对。”
“若是证据没问题,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在这里等你。如你所说,带着十足的诚意,你又何必着急。”
她的目光在江彻脸上扫过,从眉骨到唇瓣,再落至下颌线与喉结处。
直到江彻看得目光灼灼,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脸上仿佛烧起火团。他这才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宁辞即刻站起身,顺势将文件袋装进包中。
江彻志得意满地招手唤来服务生买单,颇有一股东道主招待远方亲朋的愉悦感。不得不说,宁辞头一回在他面前示弱带来的爽感,甚至冲淡了他连日以来郁郁寡欢的烦闷。
她再也不是那个敢在他面前公然挑衅,大言不惭地说出“翻云覆雨”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