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
屋内的空气变得粘稠、滞涩。
许小陈右肩刀伤,仿佛再次被利刃捅破。显然,这用力呼出的一巴掌牵扯到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而肌肉刚刚复原,臂膀稍有力量,她却没有用来练习医术缝合,而是像个魔鬼一样打了宁辞。
眼神有几秒的失焦,她的鼻腔,突然被灌进一股难闻的味道,混合着眼泪、鼻涕、胃酸、血液,还有污水的味道。她立刻警觉,自己的意识似乎恍然间被拉回到六年前,那套五楼带露台的房子。
彭骁,在一遍又一遍地扇自己的耳光。耳鸣,眩晕,呕吐,嘴角的鲜血,接着是腹部、腰部大腿被重重踩下的痛感。
这是幻觉,许小陈默念,她是医生,是医生,不再是医学生,她需要熟悉的事物,将自己从虚假的幻境中解救出来。她仓促地看向地面,看向茶几、沙发、饮水机,阳台,阳台外面是宁辞买来的藤编桌椅,晾晒的衣物……
“你怎么了?”宁辞几乎要哭出声,她看到许小陈脸上涨得通红,不到半分钟,豆大的汗珠便从额头上滚落,然后又见她眼神空洞地屋内搜寻着什么,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弯曲,先是弯腰用双手支撑膝盖,然后又单手捂住腹部,痛苦地蹲在地上。
“对不起,碰到伤口了对不对,伤、伤口疼,对不对,我去拿药箱,我这就去拿。”
事实上,许小陈那一巴掌的力度并不大,宁辞第一时间便知道,她右侧肩膀的伤被撕扯到,应该会疼,但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不止是伤口撕裂那么简单。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许小陈一把拉住宁辞的胳膊。
一分钟,在宁辞的身边,她用一分钟就将自己从幻境中拉回现实。她怕宁辞害怕,下意识用咬破舌尖的方式,凭借真实的痛感与实物的定格,迫使自己逃回现实。而她也意识到,自己的PTSD并未痊愈,甚至,甚至会在任何时刻,任何场景冒出头来。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口腔中的血腥咽了下去。
“我伤口没事,刚刚就是,突然有点儿胃痛,现在好了,没事了。”许小陈抬起头,看向宁辞的眼睛,看她泪眼汪汪,胸腔在剧烈起伏。
“疼吗?”她想伸手去摸宁辞的脸,犹豫一秒,作罢。
“……”宁辞失语,同样不敢伸手触碰,即便是眼神的接触,她也完全避开。她率先从地上站起来,背过身,悄悄用手背抹掉眼泪。
呵呵,许小陈在心底苦笑。自从上次醉酒事件触发过创伤性闪回之后,宁辞就跟着姚智一,恶补过一段时间心理学,床头的《创伤性患者救助手册》、《心理创伤治疗》被她翻了又翻,刚才自己的仓促掩饰,又怎会逃过宁辞的眼睛。
可宁辞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
“宁辞,锅里还有菜,我去盛出来。”许小陈站起身,向厨房移步,顺手拿起被撇在一边的围裙,边走边重新挂在身上,“你问我的那些事,吃完饭,我慢慢跟你解释。”
这稀疏平常的话语,似乎让刚才发生的一切变成了一场梦。许小陈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以至于到了打人的地步,但她的态度也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平静。
宁辞忐忑不安地在浴室冲了澡,慢慢悠悠地吹干头发,又将洗漱台的水渍仔细擦干,将台面上的洗漱用品,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拖拉了好久,才重新回到餐厅,在餐桌坐定。她低着头,好像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两人沉默着吃饭,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许小陈将最后一点米饭盛进自己碗里,抬眼看向宁辞说:“宁辞。”
“嗯?”宁辞与她对视,眼里的光不安的闪动。
“我和他没有谈过恋爱。之前,我在咖啡店工作时,我跟你在车里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记得他的电话,半个月前,也的确是我主动约他见面,本意是想套取一些有力的供词。如果我和他之间有些什么,我又何必在报警后找他,还随身带着录音笔,你说是吗?”
宁辞低头不语,脑子里在不断复盘刚才创伤性闪回,到底有严重,是否需要再次求助姚智一。如果再次进行心理干涉或治疗,是否会影响许小陈的健康评断,从而影响职业生涯。
然而,许小陈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还有你介意的,骨灰的事,是奶奶临终的遗言。”
宁辞下意识抬头,又匆匆避开许小陈的目光。
“她临终前,给彭骁打过电话。她知道彭骁不肯接受那笔手术费,她可能是想劝劝他,可我不清楚,她究竟要怎么说,想说些什么。因为彭骁赶来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想给你打电话。但,那天,正好是你的生日。况且,那时我们只是朋友。”许小陈顿了顿,将“似乎并没有将这种事告知你的必要”咽下去。
宁辞抬头看向许小陈,脸上腾起红云。大二那年的生日,正值寒假,她好像是在南半球度假,当时还责怪许小陈不愿意和她同去,她甚至一度以为,奶奶病逝是在开学后的三月初。
“寒假,她就病重了?就、走了?”宁辞颤音问。
“不是,是突发情况,前后三天的事,没抢救过来,我也始料未及。”许小陈垂下眼帘,深情落寞得好像从冰窖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