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她抬手刚要敲,里头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推门而入,顾清晏正站在落地窗前。
灰色窗帘半敞,正午的太阳从落地窗倾泄进来,落在他浅蓝衬衫上,亮得布料边界都模糊了。
墙角那盆龟背竹的叶面上凝着水珠,其中一滴正缓缓滑向叶间,将坠未坠。
听见脚步声,顾清晏转身,走到办公桌旁坐下,抬手示意她入座,将一个塑料袋推过来,“小笼包跟豆浆。”
阮枝接过来的手顿了一下。肚子确实在叫。塑料袋里那盒小笼包,印着她最钟爱那家店的标志。公司距离那边,整整两条街。豆浆的温热透过手心渗上来,她握着摸了一会儿,没喝。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
顾清晏没立刻答。腕上那块表的表带被他拨弄了两下,金属扣反射的光斑在桌面跳了跳。“你每次不吃饭都会在口袋里塞糖。”
“所以我给你递薄荷糖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他低头拨弄表带,没看她。
阮枝拆开塑料盒,热气蒸腾而上,熏得她睫毛颤了颤。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烫、鲜、油润。肉馅紧实,咸鲜里带着一丝甜。还是四年前那个味道。
“不吃饭对胃不好,”顾清晏拿起根钢笔,在指尖转着,“别多想,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员工生病。”
前半句话过分熟悉。四年前他也说过,那次她饿着肚子去约会,疼得住了院。从那以后,落下胃疼的毛病。
阮枝啜了口豆浆,胃暖起来,热气熏着眼睛,有些酸。“顾总监对每个员工都这么体贴?又恰好买到我最喜欢的这家小笼包?”
钢笔转动的动作戛然而止,笔杆磕在桌面,发出声脆响。“猜的。”
阮枝把豆浆杯搁在桌角,塑料底碰到玻璃,轻响一声。“那顾总监猜得还挺准。”
豆浆喝了一半,胃彻底暖了。她等了片刻,他没开口。
顾清晏搁下钢笔,把手边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有几处还留着圆珠笔压过的凹痕。没有项目编号,没有公司logo,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实验方案参考。
阮枝手指落在那行字上——俊秀、笔锋锋利,是他写的。右手还落在吸管上,左手已经翻开。A4纸上用各种颜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彩色便签贴在文字上,盖得满满当当,标注着不同日期——最早是在四年前的九月份,最新是在昨天。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你整理的?”那个文件夹很厚,一只手拿不上来,阮枝只能放在桌面上翻。
顾清晏微微颔首,“这几年陆续记录的,有些想法当时没条件验证,现在你来了,可以看看哪些有参考价值。”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外头阳光正盛,白光涌进来,顺着大理石瓷砖跑过来。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小小的,缩在他办公室的阴影里。
“下周的团队会议,”他手指从文件夹边缘收回来,“你来主讲。”
阮枝刚咬了半口的小笼包悬在半空,“我刚入职——”
“我看过你的论文,‘海马体-杏仁核通路分析’那篇。”他指尖在办公桌上轻敲两下,平静地看着她,“你的思路比我们之前设想的更深入。这份文件可以给你提供参考思路,但不是限制。”他顿了下,“最后还是按你的思路来。”
阮枝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陈泽民今早发来的那份文档,上面写了三条考核标准:实验方案、数据分析、团队协作。每一条的评分标准和截止时间都写得一清二楚,整整占了十页纸。
“试用期三个月。”顾清晏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桌沿上,“考核标准就一条,让团队认可你的专业能力。”
“怎么算认可?”
“第一步,你下周讲完实验方案,没人质疑。或者质疑了,你能让他们闭嘴。特别是老钱,他可能思想有点老古董。”
“老钱?”阮枝喃喃,“钱志勇钱专家?”
顾清晏点头。
阮枝抬头看他。他目光带着点别的东西,不像是审视,更像是期待。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边缘蹭了一下。钱志勇——顾清晏挖来的第一位核心成员,为人苛刻,对新人尤其不客气。而她,只是个本科生。
“让老钱闭嘴,”顾清晏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声低哑的呻吟,“开玩笑的。”
阮枝轻笑一声。
四年前他也讲过个关于神经元的冷笑话。她当时没笑。他也没恼,只是推了杯热牛奶过来:“不好笑?我练了很久。”
牛奶烫得她指尖发红,她记得那个温度。
顾清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后停住,“但他欣赏有能力的人。能让他服你,基本稳了。”
“闭嘴?小顾你想让谁闭嘴?”低沉的声音从玻璃门那边传过来,略带沙哑,语速却快得像神经元动作电位爆发。厚重脚步声紧随其后。
阮枝转头——
一个估摸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毛浓而短。藏青色polo衫扎进西裤,腰背挺得笔直,步子走得极快,三步并作两步。
他走到桌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0.3秒,眼神像是扫过一组无关的刺激变量。单手拽过旋转椅,轮子刮过地面发出声脆响。他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啪地将平板摆在桌面上。
顾清晏没起身,只是微微侧侧头,目光从桌面上滑到阮枝脸上,停了一瞬。
钱志勇:“小顾,校准数据有问题,第三组数据,基线漂移,连续三次。”
顾清晏神色淡然,接过平板扫了眼屏幕,“什么原因?”
“暂时没发现原因,设备自检正常,环境参数正常,但数据就是对不上。”
钱志勇视线落在那沓资料上,顺手拿起来瞄了眼,动作自然得像在公共冰箱里取试剂。翻纸页嗖嗖声炸响在办公室里,头顶的灯管跟着闪了下。他翻了两页,手指顿了一下。
“小顾,你整理的?”他没正眼看阮枝,晃着文件问顾清晏。顾清晏没答,钱志勇啪地放下文件,“可惜了。”
窗外有只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影子在百叶窗上快速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