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那天很快来了,阮枝站在顾氏大厦一楼电梯口时,正好是周一上午十点整。
前两次是面试时候来的,但这次不一样——今天是入职。三个月试用期。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12楼。
门开始合拢。她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挡在门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门感应到障碍,重新弹开。薄荷味扑过来。
她抬头——
浅蓝衬衫撞入眼眸,领口松垮地敞着,锁骨若隐若现。袖口随意卷了两道,堆在肘弯。滚动的喉结,往上,是那张熟悉的脸。顾清晏没戴口罩,气色看起来不错。头发比平时更松,抹了层发蜡,很服帖。
阮枝关上手机,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连衣裙——雾蓝色,裙摆刚好到脚踝。那抹浅蓝色漫过来,贴上她的雾蓝色。他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再次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缠在一起。
“紧张?”顾清晏声音慵懒地飘过来。
“确实紧张。”阮枝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没看他。话说完,余光瞥见他侧过头来。她没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有温度。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浇下来,缠上她发热的后颈。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发烫的耳垂。
“前男友突然变成顶层上司……”阮枝话说一半顿了下,转头看他——他眼中倒映着她头上那个粉色发夹,“我在想以后应该怎么称呼你?顾总监……还是顾十一?”
“是个好问题。”顾清晏说,“我刚刚也在想……自己应该怎么称呼阮小姐?阮研究员,还是……枝枝?”
他的那声“枝枝”咬得极轻,像是含着糖说出口似的。气息落在她耳郭上时,痒痒的。
在电梯里,在入职第一天的电梯里,他叫她“枝枝”。不是“阮小姐”,不是“阮研究员”。是四年前的那个称呼。
她攥紧了包带。
这个念头刚闪过,数字跳到12,随后电梯门咔的一声,开了。
阮枝帆布鞋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从半空收回来,环抱着双臂,没有动。身体直面他时,眉头上扬,眼中带着些慧黠。
“领导先走。”她眼神朝电梯口那头示意。
顾清晏微微侧身,目光几乎与她平视,看了两秒后直起身,迈出去后,伸出右手扶上门框——电梯门刚往外移动又缩了回去。冷气从外面滚进来,沿着阮枝鞋边飘上来,却消不了那股燥热。
“一起。”他随意地半靠在门框边,左手摸着右手腕上那块表,敲了两下表盘后,视线飘过来,“今天你入职第一天,我带你熟悉一下。”
阮枝抿了下唇。原来在这等着呢。
她走到他身侧时,他才将手放下来,垂在两侧。电梯口在拐角处,没人经过,安静无比,只剩窗外蝉鸣声偶尔响起两声。她从包里翻出颗树莓味薄荷糖递到他眼前,晃了两下。
“喏,”她将手放下来,把糖递到他右手跟大腿侧缝隙中——他手抖了下,然后接住了糖,“请顾总监吃……公司老板送的糖。价值千金。”
他轻笑了声,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含进去,“甜。”
开放式工位区在走廊尽头,没人在。五张桌子排成一排,桌面收拾得很整齐,除了其中有张桌子上面空空如也,其他桌子上全都摆满满满当当的文件夹。
离得最近的那两张桌子上摆着个工牌,分别写着“资深工程师钱志勇”和“算法工程师程深川”。第三个位置上写着赵娜的名字,阮枝记得——二轮面试中,那个条理清晰、思维迅速的短发女人。
顾清晏在第三块桌子前面停下,敲敲木制桌面,“这是你的工位,阮研究员。”
他抬头看向前方,阮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对面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百叶窗半开,能看见一张办公桌,台面干干净得过分,书架占了一整面的墙,旁边是张灰色布艺沙发。
“那是我的办公室,”顾清晏声音清冷,“接下来带你去熟悉下实验室。”
顾清晏领着她拐了个弯,两扇铁板制大门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设备间A的门在左手边,门牌上写着:味觉测量实验室。对面是设备间B,门牌挂着:脑电/生理采集室。
他推开设备间A的大门,一股干燥的暖风扑面而来。靠墙的操作台上,放着个电子舌,银色方盒连着几根细管。
“味觉采集的核心设备。”顾清晏走进去,手指敲了敲机箱,“仿生味觉传感芯片,配合脉冲神经网络算法,基础味觉分类准确率99%以上。”
阮枝走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敲两下,“采样率多少?”
“100Hz。”
“太低了。味觉刺激的初始响应在50毫秒以内,100Hz只能采5个点。要捕捉情感记忆相关的信号,至少250Hz。”
“老钱会调。”
阮枝点点头,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试剂架。上百个小瓶,贴着手写的标签——“柠檬酸”“蔗糖”“氯化钠”“奎宁”“谷氨酸钠”。基础五味,浓度梯度从低到高。
离开味觉测量实验室后,顾清晏带她去了采集室。
房间小了一半,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顶脑电采集电极帽。旁边是手环和胸贴,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
“脑电、皮肤电、心率。”顾清晏拿起一顶帽子,翻过来给她看内侧的电极触点,“32通道,同步采集。外院的fMRI数据会导入这里做联合分析。你论文里写过的‘海马体-杏仁核通路分析’,用的就是这个方案。”
阮枝接过帽子,手指摸过触点时,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还看过我论文?”
顾清晏没看她,视线落在电脑上的那段数据波上,“工作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