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吧台这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顾时衍没动。手还搭在吧台上,手指维持着刚才敲桌子的姿势,一根根摊在那里。视线从阮枝脸上移开,慢镜头般转向吧台那头——顾清晏已经放下杯子,正垂着眼擦手,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时衍:“前男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调子比平时高了半个音。他看看阮枝,又看看顾清晏,再看看阮枝,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俩——”
他目光钉在顾清晏脸上,等一个解释。但顾清晏没看他,只是把擦手巾叠好,放在台面上。
阮枝撑着下巴,视线在兄弟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三秒。她默数。
第三秒结束时,顾时衍终于找回了声音:“前男友也能用来介绍了?”
阮枝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过去式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音。顾时衍套上手环,拿起那串钥匙,跳下高脚凳,拔腿就走。脚步声比来时更急。
“我出去透透气。”
“记得回来啊!”
顾时衍身体一僵,没回头。踉跄了下,扶着把手,这才没倒下去。
高中时两人称兄道弟,他说她乖,怕她受欺负,扬言要罩着她。现在……却跑得比谁都快。
看来是真破防了。阮枝莞尔一笑。
门外,顾时衍第一次跑得这么狼狈,走出门靠在墙根,抽出根烟,点上后没抽,等那截烟渐渐灭下去,只剩个光秃秃的烟头后,才在旁边的花坛上蹭了两下,火星灭了。
靠!他哥和阮枝?这两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手机响了声,是他哥发来的消息。
大忙人:【晚上事情你就当不知道。】
不知道?他怎么当成不知道?
顾时衍把那截烟头丢进垃圾桶,往上翻翻聊天记录——上一次还是昨天他发的那句“哥,妈催我去跟阮家相亲,你帮我劝劝她”。当时顾清晏半个字没回,顾时衍那时没放在心上。现在……
那人刚刚还在跟他打家里的暗号。
合着他是被人当枪把子用了呗!
顾时衍脑中咕噜噜冒出四个字——您装啥呢。
店内,阮枝忍俊不禁,吧台后猛地传来高脚凳被推开的声音,顾清晏绕出来,几步走到她身侧。她手腕被一股蛮力钳住。温热、干燥。
“好玩吗?”顾清晏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顾十一,你弄疼我了。”阮枝歪头直直盯着他。
他僵住,手指松了一瞬,又收紧,力道轻下去。
她转过身,端起高型平底玻璃杯,仰头将剩下的浅粉色酒液一饮而尽。灯光闪过来,直直射入眼中,她眼睛发酸,下意识半眯着。
“顾十一,你故意的。”
他没反驳。松开拽着她的右手,左手握拳,指缝中露出一抹粉色。她还来不及细看,他就将左手伸到口袋里,再伸起来时,掌心空空如也。
他不说话,她也不再问。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驻唱台上,懒洋洋的嗓音漫过来:“那心事酒馆,烟雾在弥漫……”
杯底最后那点冰块已经彻底化了。她晃晃杯子,冰水荡来荡去,从杯口溢出来晃到她手背上。
刚才那杯酒等的人来了又走了。
现在酒也喝完了。
顾清晏双手垂在身侧,那只刚才还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节动了动,又攥紧。
阮枝:“顾十一。”
他抬眼。
阮枝:“你手心里藏的什么?”
他没说话,也没动。
阮枝等了三秒。驻唱歌手唱到“昏黄的台上,回忆一段段”时,她哂然。杯子放回吧台上,玻璃碰到岩石台面,轻响了声。
“算了。我相亲对象你也见过了,感觉怎么样?”
“没注意。”
“没注意?”
“在忙。”
阮枝脑中滚过几句话:在忙?忙什么呢?忙着偷听啊。
顾清晏本来就高,这会儿还站着。阮枝仰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莫吉托混着酒液的后劲还没过,她有点口渴。拿过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小口。白开水的清淡,弱化了口腔里那股酸爽。
阮枝盯着他看了几秒,粲然一笑,“顾十一,那杯酒,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他看着她,没接话。
阮枝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一字一顿:“叫‘忙’。顾十一,你在忙什么?”
他还是没答,伸手去拿那杯化了的酒。
沉默让阮枝喘不过气,调整了下呼吸,没能压下起伏的胸膛,她跳下高脚凳,扯过一旁的单肩包朝外走去。“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最上头是顾时衍发过来的几条语音:
“阮枝,我先溜了。”
“你前男友名单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我擦——没告诉我,不够义气,差评!”
“唉——就这样吧。我们后面找时间统一下说辞,免得说漏嘴,徒增烦恼!”
阮枝没马上回,点开邮箱看见里面躺着份热乎的邮件,是顾氏集团“饮食记忆工程实验室”的第一轮线下面试通知。
面试地点在顾氏总部B座12层,面试官那栏写着:实验室项目负责人。
枝一声:【顾时衍,你家公司总部B座12层,是谁的办公室?】
Gu:【我哥,怎么了?】
脚步落在木梯最后一阶,她转过身,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吧台上的那抹身影上——顾清晏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一动不动。
瞥见那抹粉色从他指缝里露出来,刚露出来,就被攥回去。
阮枝推门离开,没再回头。
月色涌进来,巷外的夜风混着夏日的燥热滚过脚踝。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眼月亮。
很圆。
然后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