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得突然,阮枝一时没接上话。
顾清晏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然后低头继续剥葡萄,“看来你还没想好。”
那颗葡萄递过来时,阮枝没接,盯着他看。他神色如常,睫毛垂着,指尖沾着紫红汁水,动作不急不慢。
“没想好,还敢来叫我帮你把关?”顾清晏眼底那点笑意淡下去。
不远处,有人喝醉了酒,拿着高脚杯当话筒,唱得跑调又投入。唱到某句时,阮枝余光扫见顾清晏剥葡萄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没听清歌词,但他动作停住了。
一个啤酒肚男人瞥了那头两眼,啐他:“啥玩意儿,老徐,你又搁这自创歌词呢?”
“你不懂,我这歌名字叫做《心事》。”
心事?有点意思。阮枝没再听,看着正在剥葡萄的顾清晏,脑中闪过个念头——他的心事是什么?想了半天没答案,索性不想了,但这想法抓得她心肝儿疼,她便问他:“顾十一,待会儿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晏手里那颗葡萄溜进盘中。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四年前在After Hours,他问她要不要谈恋爱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同样的地方,一模一样的角度。
“剥葡萄。你不是让我把关吗?我忙着。”
阮枝噎了一下,“顾十一,你这是在吃醋?”
顾清晏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手里那颗葡萄剥完,放进她碟子里。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又拿起一颗葡萄,放在手心里,没剥开。“默认什么?”
“默认你在吃醋。”
他没看她,剥葡萄的动作顿了一下,指甲掐到果肉里,抠下来一块。“你想多了。”
“是吗?”阮枝歪着头看他,“那你怎么不回答?”
他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驻唱歌手唱到副歌,声音大了些,混着杯盏碰撞声,填满吧台这头的空隙。杯底的冰块化了大半,浮在浅粉色酒液上,像快要沉下去的船。
顾清晏转身从架子上取了瓶酒,没看标签,手指沿着瓶身滑过去。冰钳夹出三块方冰,投入古典杯,棱角磕在玻璃上,声响干脆。
然后是基酒。白色酒液沿着杯壁注入,冰块在液体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他没用量杯,但倾斜角度始终不变。
第二瓶。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吧勺背面滑下去,沉入底部,与基酒分层。他手腕轻轻一振,两层液体交界处漫开一团浑浊。
最后是几滴透明的液体。滴管悬在杯口上方,每滴一次,他就停顿两秒,观察液面扩散的纹路。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做完这一切,把杯子推过来时,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粉白色,像被搅散的晚霞。冰块浮在上面,缓慢旋转。
阮枝看着他的手。四年前他调酒也是这样——不说话,不抬头,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手里的杯子。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堵墙,什么情绪都挡在外面。现在她觉得,墙还在,只是上面多了几道裂缝。
“尝尝。”他说。
阮枝低头看了眼——和“枝”不一样。杯口没有装饰,没有薄荷叶,没有柠檬皮。只有酒,和正在融化的冰。
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是凉的,然后是甜——但甜味散得很快,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不是烈酒的苦,是某种更涩的东西,像没泡开的茶叶。她皱皱眉。和“枝”不一样。枝是甜的,从头甜到尾。这杯不是。
“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没答。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苦味来得更慢了,甜味反而在喉咙里停留得更久。她尝出来了——薄荷基底,柠檬收尾,跟“枝”一样的底子,但多了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咽下去时,喉咙缩了一下,有一瞬间的涩。
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种涩还留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有名字,”顾清晏说,“还没想好。”
吧台上的灯光晃了一下。冰块在杯底又化了一点,发出很轻的“咔”声。阮枝的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片水雾。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顾时衍,还是在等他说出那杯酒的名字。
他没说。她也没问。
沉默像杯底那块还没化完的冰,一点点化开。
“咚、咚、咚——”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节奏很快,带着点不耐烦。
阮枝没回头,眼睛盯着顾清晏——暖黄灯光扫过他眼眸,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但下颌绷紧了。
数到第五秒,脚步声停下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阮枝,你居然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