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不过是高官豪强喜新厌旧,市井倡首见钱眼开,只要目标有迹可寻,都不算难事。
不过,这个衣锦归来、战功赫赫的陈将军,令人捉摸不透。别的暂且不论,只人尽皆知的睚眦必报、护短左袒这一点,便叫她不敢贸然上门。一旦讨要不成,就再无转寰的余地,故而只好出此下策。
她无意剖白自身,只道:“民妇老了,行事也没什么章法了。”
陈玠起身,走到庾含贞身后,凑在她耳旁道:“阿贞,你的前辈是不信我。”
阿贞——
他从未这样叫过庾含贞。她周身一激灵,回头看向陈玠。他却是淡漠一笑,往前走去。
行至门口,陈玠回身朝众人说道:“姜老艺君见我不惊讶,又携带户籍文书而来,那么玠,便当作您不打算赶客。还请老艺君引路,去见见这位阿贞牵挂数日的白樱娘子。”
姜沛文领路。陈玠垂手立于原地,直至庾含贞和卢意浓走出正堂方才跟随在最后。
廊下微风阵阵,卢意浓挽着庾含贞的手,道:“苏灵没有吓到你吧?她总是谨慎,嘴不饶人。我也快半月未见她。”
庾含贞摇头:“苏才人是赤诚之人。她卷入我们慈云山的事情,已经是担了很大风险。”
“那日她微服寻琴谱,看到《煎棠》,当日便来找我,我一看字迹就知是你。早听闻你在骑都尉府上,当时便想去寻你的,苏灵却说要再观望,说不知你品性是否更改,不知你在舜华居行事是否自由……总之,她直到发现你在找白樱才让我们联系你。可我相信你的人品啊,况且阁主行事光明正大,没什么可怕的。往后,你也不用害怕,明白吗?”
卢意浓说得诚恳,全然忘了陈玠跟在身后,不过陈玠倒是没有说什么。
庾含贞偏头向后瞥了一眼陈玠,而后对卢意浓说道:“公子帮我,正如苏才人帮你。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卢意浓被重逢之喜冲昏头脑,这才堪堪冷静下来。她停下脚步,侧身向身后的陈玠颔首行礼,而后继续前行。
“对了,月婵呢?她和你在一处吗?”
“她……”庾含贞勉力扯出一个笑,道:“她和我一同下山,她为了保护我,过世了。”
卢意浓面色一僵,而后搂住庾含贞:“没事,没事。月婵最心疼你,只要你过得好,她在天之灵定会宽慰。你千万不要自责。”
至此,卢意浓未再多说什么,只安静地跟随姜沛文前行。
一入□□,豁然开阔。
庭中一株葫芦藤,三面皆为双层屋舍。葫芦藤旁摆着两张织布机,数名女子正围着织布机做事。她们见庾含贞到了,皆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来,将庾含贞围住。
陈玠自觉站在一旁的树下。
众人又哭又笑。
半年来,每当姜沛文找到一个慈云山旧人,或是救下一个旁的可怜女子,总是要来这样一套的,因而她并不讶异,静静望着女娃们叙旧。
今日不巧,刚好轮到和庾含贞熟识的几人去庄子上做事,阁中娘子大多原先同她不太亲近。不过,她们还是各自从衣袍上取下一根线,编成一股花绳,绕在庾含贞手腕上,为她祝祷。
闹了好一阵,庾含贞已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境。
众人归位织布,卢意浓领着庾含贞来到一间屋舍。白樱正于榻上熟睡。
“这些日子,小白仍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当年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卢意浓从白樱卧房的桌案上取来一根木簪,递给庾含贞:“她知道我们在找你,闹着一定要把这根木簪给你。”
庾含贞接过木簪。这根簪子正是她当日托闻杪与白樱相人所用的信物,簪子上刻了一条小鱼。她将发簪插回发间,便退出卧房,唯恐惊醒白樱。
庭中的葫芦藤下,姜沛文正站在一把高案前。案上放着一本名册。
庾含贞和卢意浓走近。姜沛文将名册调转方向,朝向庾含贞,并递来一支笔,道:“这是老身和娘子们一同编的名册。庾娘子应是最后下山的人,若是记得先前还有哪些娘子下了山,可添笔,往后也好寻找。”
名册堪称详尽,已经记录到了景熙八年五月。
自景熙四年春日起,开始有姐妹下山。头两年人少,至景熙六年年底方才多起来。
从前,庾含贞一叶障目,未曾留意许多。如今,见此名册,诸多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是六月初下的山,便在空白的半个月之间补上遗漏了的黄芠,又亲自写下月婵的名字,并标为“亡故”。
早下山之人难寻,不过近一年下山的大多有了下落:或是被收入揽一阁,或是幸遇良人,或是留在高门为姬妾家伎,只有十四人暂且杳无音讯。而近半年下山的人中,则是唯有黄芠未被找到。
庾含贞看着名册,忽而颅内一闪。
水榭惊变在六月十一,刺杀案在六月九,桓柳递帖在六月八。
人尽皆知,刺杀天子的大案已坐实,是慈云山刺客所为。
既然天子对外的疑心是桓柳雇凶杀人,那至少说明刺客是在桓柳结识慈云山之后方才现身。黄芠下山是在五月二十六,就不会是她。余下众人皆有下落,更不可能是。
暂且不论天子的真意为何,只由此观之,刺客会是谁?
是从前下山、而后被人养为刺客的么?
若是如此,刺客与广济庵的关联也就有些牵强,便不该只屠灭广济庵而不查暗养刺客之人。
这样说来,或许。刺客与慈云山没有关联。
天子或许知晓幕后真凶,或许不知,但总归只是在利用刺客所宣称的慈云山身份敲打桓氏。
庾含贞悬笔不语,卢意浓问道:“阿贞,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