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言坊背靠酒楼街。不过两地之间种有一排柳树,市井喧嚣便被隔绝大半。小七将马车停在告示牌前的空地,汪平和闻杪皆留在原地。
陈玠随庾含贞步行往坊内走去。
两旁屋舍门户紧凑,虽高低参差,却大多是平瓦房,唯有一座素楼鹤立鸡群,门首悬黑底白字匾:「揽一阁」。
揽一阁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一只铜铎。
庾含贞上前,正欲摇响铜铎,大门被人由内打开。
开门之人是一名老妪。她双瞳灰白,身着麻布褐衣。老妪杵拐迈过门槛,道:“二位贵客光临,是想作诗还是作曲?”
“阿婆好耳力。”陈玠笑道。
庾含贞朝老妪行礼,而后摸出袖中那方雕花木牌,连同舞谱一同递到老妪手中,道:“阿婆,晚辈拙作偶得清章署的苏才人赏识,只是官乐不好此风。苏才人说,或可拜会揽一阁请教一二。劳烦阿婆引见阁主。”
老妪接过木牌细细摩挲纹路,不多时便侧身抬手引路:“二位请进。老婆子不通风雅,阁内自有娘子接待。”
三人穿过狭窄的门房中庭,进入正堂。
老妪将令牌和舞谱交到一名小娘子手中,折身退回门房。那小娘子为庾含贞和陈玠奉茶:“妾去通传,贵客稍坐。”
正堂仅有两扇窗,比之舜华居要昏暗阴冷许多。
庾含贞望着桌案上腾腾热气的茶水,反觉得浑身颤栗,可陈玠却悠然品茶,似在自家。
“你如今的模样,便是杯弓蛇影。”
陈玠一边说着,一边提壶往茶杯中注入新茶,端起饮尽。庾含贞见状,也将茶盏端起,不过仍是细细观察着这个地方。
少顷,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庾含贞起身相迎,只见卢意浓搀扶着一位老妇人走来。
卢意浓容颜未改。她大步走到庾含贞身前,双眼擎泪,抱住庾含贞,道:“阿贞,你长高许多,只是消减了。不过你来了就好。”
她揪着庾含贞上看下看,似是怕她缺了胳膊少了腿。
“意浓姐姐,我很好,我很好啊,你好不好?”庾含贞亦不禁落泪。
“我、我没什么不好的——”卢意浓抬手抹去泪水,将庾含贞拉到那老妇人身前,道:“这位便是阁主。是阁主收留我,屡屡救我于危难,她也救了小白。我们一直都挂念你,你快快见过阁主。”
庾含贞欲朝姜沛文行跪拜大礼,姜沛文及时将半蹲下去的她扶起,道:“小徒苏灵身在官署,诸事难免周折,若有冒犯,还请庾娘子体谅。”
“前辈言重了,您师徒二人高义,晚辈怎会有怨言?”
姜沛文笑着将手帕递给庾含贞,卢意浓抢先接过手帕,替庾含贞拭泪:“我们阿贞还是这样爱哭,只是你即便自身不好过也要四处去找小白,实在是为难你,你还这样小啊。”
“卢娘子此言不对——”
陈玠起身走到庾含贞身旁,看向她微红的双眼,而后目光瞬时扫过姜、卢二人,道:“自她到我府,未受半分怠慢,并非你所说的——过得不好。”
“尊驾是——难道尊驾是——”
答案呼之欲出,卢意浓却未说出口。她紧紧搂住庾含贞,看着眼前这个衣冠素简的男子。
“民妇见过骑都尉。”姜沛文朝陈玠屈膝行礼,卢意浓见状,也随之行礼。
“老艺君不必多礼。”陈玠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庾含贞再度行礼解释:“姜前辈,公子他陪我前来只因不知贵宝地底细。前些日子,晚辈在庄上发现白樱踪迹,未等到我们相见,她便不见了。晚辈心急如焚,是公子相助,才能找到此处的。”
陈玠负手而立,道:“白樱是我庄上佃户,贵阁擅自截人,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么?还是说贵阁帮人的方式就是这样鲁莽,不惜引火烧身,违背大瑨律法?”
“陈将军,我们阁主未曾违律。”卢意浓急切辩护。
“尊驾请上座,老妇人自会讲明。”
姜沛文躬身请陈玠主位落座,陈玠只是坐回原先的位置。姜沛文便也不坚持,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放到桌案上。
“此为白樱籍契。老妇人蒙先帝不弃,略有几亩薄田。如今,白樱是老妇人庄上的佃户,有户籍文书为证。”
这薄薄一张纸上盖了两方大印,集合多种笔迹,上书:
「景熙七年正月二十七,慈云山广济庵养儿白樱注为红棚家奴,庵主签押为凭,有司加印……景熙八年七月二十九,白樱注为姜氏永业田佃户,旧主新庄签押为凭,有司加印……」
姜沛文道:“半月前,老妇人自红棚主人手中买下白樱身契,皆有过官。户籍司内并未曾记载她在红棚之后有旁的去处。许是从前贵庄管事不严,新来佃户户籍有误也是常事。不过相信此庄归入陈将军手中之后,不会再有此等遗漏。也算是老妇人阴差阳错钻了个空。”
“老艺君不愧曾为官署中人,行事无可指摘。”陈玠淡淡道。
“所以,前辈早就发觉白樱踪迹,一落下户籍便筹备接回白樱,中秋夜突如其来的大火便是一个契机。”庾含贞双眼发亮,思索片刻,又道:“只是,前辈既然已有文书,可到庄上讨人,何必冒险?”
姜沛文低头苦笑。
半年前,她听闻慈云山上的一座小庵源源不断向权贵府邸输送妙龄少女,便觉太/恩寺的钟声也少了清净。
十数年的悉心养育呵护,养得女娘们花般容颜、松般根骨,却只为换取一人百金。
佛前娇花骤然跌落尘泥,叫她忆起那些因父兄获罪而被充入清章署的官家女公子。因而,她辞去太/恩寺职务,创办揽一阁。仗着自己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又有几分人脉和资产,斗胆寻找这些惊鹿般的女子。
姜沛文在太/恩寺不食人间烟火了十年,倒也没有丢掉从前周旋内廷达官之间的本事,总算找到了几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