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这弓与剑，献给天下千千万万潜藏在黑暗中的万恶魂灵。唤醒那沉睡千年的魇咒之灵，帮我达成那深埋心底、刻骨铭心的心愿。”

我的双手开始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一丝正在被撕裂的、最后的迟疑。

“此咒一出，玄滟园第三护法依傲存与玄滟园侍女蓝展曦，将拥有万世纠缠、至死方休的情缘。而沧夜——森蚺之王——将如影随形地跟随他们万世，直到这情缘的丝线彻底断裂，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念出“万世情缘”四个字时，走了一个极细极小的调。没有人会注意到。连沧夜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的喉咙在拒绝。

可我没有停下。

“月之神灵一出，依傲存将被无尽的梦魇紧紧缠绕。那梦魇如一双无形的手，一点点啃食他的魂魄，吸食他的精气，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直至死亡。”

“月之神灵一出，蓝展曦便惨遭丈夫毒打。皮鞭如雨点般落下，取她的肉，流她的血，让她在血泊中呻吟。最终，她将遭受丧夫之痛。她的孩子，将继承其父的灾难，一步步堕入那无尽的恶处，万劫不复。”

我看到那些画面在眼前展开——他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七窍流血；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血痕。我看到了，可我没有停下来。

“万世情缘一过，沧夜重返玄滟园。而依傲存、蓝展曦——将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困在那黑暗的深渊，承受无尽的折磨与痛苦。”

我的声音愈发高亢，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

“我，天之圣女潋痕克洛娅，今日用塔外的月亮作弓，用蟒王沧夜作剑，召唤那万恶的魂灵。今出此缚魂言——以身为誓，以血为盟。若有违背，愿受比这更残酷千倍、万倍的惩罚。”

我猛地咬破手指。

鲜血从指尖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像诅咒的印章，一个接一个地盖下去。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月光消失了。冰柱的黄色光晕暗淡下去。沧夜——也不见了。

空气里只剩下那股熟悉的、甜腥的味道。我知道，它已经带着我的魇咒，与依傲存和蓝展曦一同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痛苦与折磨的世界。一个由我的恨意建造的、华丽的囚笼。

我疲惫地闭上双眼。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滑落，热的，烫的，烧得我的脸颊发疼。

为什么此时的我，心中并没有一丝快乐？

我原以为，复仇之神的降临，会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与解脱。我原以为，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挣扎，我会笑出声来。可现实是——我唯一的朋友，沧夜，也离开了我。

从此，我的生活中只剩下一片黑暗与寂寞。像那无尽的深海，看不到光，听不到声音，只有越来越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我一个人蜷缩在冰栾阁的角落里。冰凉的石头硌着我的后背，寒气从地面爬上来，钻进我的骨头。月亮已经随着魇咒的结束而渐渐隐去，窗外只剩一片漆黑的夜空，连星星都没有。

我冷笑着。

那笑声在空旷的塔中回荡，像某种夜枭的哀鸣，凄凉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一个不生不灭，却永远被孤独与痛苦包围的、悲哀的存在。

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黑暗的洞穴里，把伤口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去舔。我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那无尽的痛苦会将我彻底吞噬。可终究，我还是被伤得这样深。那些伤口像一把把没有开刃的刀——钝，慢，却一刀一刀地锯着，不让你死，只让你疼。

我的情感，像从指缝间滑落的水滴，来不及握住，就被践踏成泥。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快乐瞬间，如今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隔世的梦。那些自以为是的快乐，原来都只是曾经拥有过的纪念——像风中的花瓣，散了就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伤口已经疼到失去了知觉。我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思想。到最后，我还是一无所有。在千年万年的轮回中，依旧如此可悲地活着。

难道霜蕖的投胎转世，都不能摆脱它那滴血的命运吗？难道我注定要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度过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我谁都不想伤害。可为什么伤害总是接踵而来？

我像个无辜的羔羊，被命运无情地按在祭坛上。就算我伪装得那么用力、那么深——把那层厚厚的盔甲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可还是无法逃脱被剥开的命运。我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悲伤的长河中，无人渡我，无人救我。只有我自己，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里，听着水声，慢慢下沉。

在我逃避爱的时候，爱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向我展示它的美好。它让我感受到了世间的温情与关怀，让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片属于自己的港湾。可当我试着去接受它的时候，它又像一阵狂风，将我无情地抛弃在无垠的荒野中。我站在那里，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与生俱来的孤独，终究会伴随我一生。

我不停地从时光的一端辗转到时光的另一端，像一只迷失方向的鸟，在茫茫的天空中四处飘荡。我从未享受到时光带来的甜蜜与惊喜——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如影随形。

最可怕的是——当我的仇人去承受痛苦的时候，为什么都不能让我享受到一丁点的快乐？

我看着他们在深渊中挣扎，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孤独与空洞。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连回声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真的不想的。

可命运如此残酷，将我逼到这绝境之中，让我无处可逃。它递给我一杯毒酒，却告诉我那是蜜糖；它引我走进一条死路，却在尽头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天堂”。

我不想再想了。

我累了。

我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冰栾阁的寒气还在往骨头里钻，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也许再过一会儿，我也会变成这里的一根冰柱，永远地冻住，永远地沉默，永远地——

什么也不想。

可是在那片寂静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响。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泡在水里太久的，已经开始腐烂的歌声——

“幽冥门开，咒灵徊。

鬼面含春，梦魇来。

殷蓝沉渊花自埋，

觐心崖边身未抬。

月染尘烟骨漫漫，

魂起垂泪烛成哀。

空棺照夜人未还——

月满棺——人未还——”

我听着。听着。听着。

嘴角那个微笑，终于慢慢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