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伊护法。”
过了许久,我才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中取出的铁钉,带着彻骨的寒意,钉进我们之间那片已经碎裂成渣的空气里。我故意将那三个字咬得极重——“伊护法”——像在提醒他,也像在提醒自己:你不过是一个护法。如此对我讲话,是以下犯上,是僭越,是找死。
他的目光落在我掌中慢慢托起的红色火球上。那火球像一颗刚刚从胸腔里挖出的心脏,还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喷吐着炽热的、危险的气息。它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惊愕和恐惧照得一览无余。他的嘴唇在颤抖,像两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还在挣扎的虫。
“你想杀了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刀子,“我知道,以你现在的法力足以杀了我,而且以你的身份,杀我轻而易举。但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我还是爱展曦。永生永生。你杀掉的,只是一具空壳。我的心,永远留在她那里。”
“嘭——”
火球在我手中轰然碎裂。无数火花四溅开来,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烟花,在黑暗中肆意飞舞,然后迅速冷却、熄灭,化作灰烬。随着那火球的破碎,我心底最后一丝柔软的东西,也跟着碎了。碎成粉末,碎成渣,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一地的残骸。
一个狠毒的想法如闪电般劈进我的脑海,带着灼热的、令人战栗的快意。
“好。很好。我的依护法,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我也不许任何人这样对我。”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丝绸在刀刃上滑过,“你说的对。我是骄傲,自负,冷酷,狠毒。那我就应该让你尝尝,我是怎样的狠毒。”
我慢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他竟敢怜悯我。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像在抚摸一件即将被锁进棺椁的旧物。
“你们想在一起?好啊。”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冰面——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看不见的裂痕。“我成全你们。用永生永世,作你们的婚床。”
我顿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只是——”我抬起眼,看向远方那轮沉下去的月亮,“礼,我自然会送到。祝你们——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说完,我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花园。裙摆拖过落花,没有声音。身后的月光碎了一地,像打翻的银器,再也收不回来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要把心中的愤怒和怨恨都踩进脚下的泥土里,踩进这园中每一寸曾经见证过我屈辱的土地。走到拐角处时,我看到了她——蓝展曦。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无处可逃的幼鹿。那双惊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将要熄灭的灯。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微笑,更深了。
然后,我径直向沧夜所在的方向走去。
依傲存。所有对你的爱,此时此刻,都化成了无穷无尽的恨。
这份恨如汹涌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从此,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我要让你们为这份伤害,付出惨痛的代价。我要把你们钉在时间的十字架上,看着你们的血流干,听着你们的哀嚎变成嘶哑的风声,然后在黑暗中慢慢腐烂。
进入塔中,我没有理会正在门口迎接我的沧夜。它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愿意读的东西——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径直向上飞去,穿过那些黑暗的、盘旋的楼梯,穿过那些骨头和肋骨砌成的台阶,穿过一层又一层压抑的空气,直到来到第三百三十三层——冰栾阁。
塔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墙壁上嵌着的幽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从每一个角度,从每一道裂隙。它们不眨,不闭,像在等一场好戏。
“沧夜,消除这里的幻象。帮我开启万年子轩冰。快。”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塔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你说什么?”跟随我上来的沧夜大惊失色。它身上的幽绿光芒一下子变成了墨绿,像暴风雨来临前阴沉的、压得极低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不安的气味。
“我让你帮我开启万年子轩冰。你的血是冷的,只有你才能帮我开启。沧夜,帮帮我好吗?”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那哀求是真的——在这世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求的人了,除了它。
“你要使用缚魂言?”沧夜第一次用那样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我不愿意去辨认的、更深的东西。不等我回答,它又急急说道:“不,潋痕!缚魂言一出,天地常规便会逆转,这是违背天规的。凡是逆转天理的行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制裁。我不能看着你犯错——那样你会受到惩罚的!”
“沧夜,求你了,帮帮我。用完缚魂言我会逃得远远的,绝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相信我。”我急切地抓住它的身体,手指陷进那些冰凉的鳞片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能逃到哪儿去?天兵天将那么多,怎会让你逃掉?别这样,好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的。”沧夜的声音低下来,耐心地劝说着。它的眼神里满是关切,那关切像一只手,轻轻按在我正在流血的伤口上——不疼,但是更痒,更让人想把它撕开。
“你不肯帮我是吗?那好——”
我的手一抖。一柄散发着黝黑光芒的剑出现在掌心。剑身上流转着诡异的光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爬行,映得我的脸苍白而狰狞。
“只要你打败我,我就不再逼你。也许我没有你法力强,会败给你。如果我输了,你就直接杀了我——我不允许自己输。失败的潋痕,情愿一死。好了,开始吧。”我将剑锋直指沧夜,眼神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沧夜一动不动。它温柔地看着我。
“沧夜和潋痕的战斗,永远不会发生。”它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春风拂过即将碎裂的冰面,“如果你想证明你的成功,就杀了我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
剑光一闪。寒气逼向自己的喉咙。
那一刻,我看到了死亡的影子——它没有脸,没有形状,只是一片温柔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母亲曾经许诺过却从未给过我的怀抱。
“你干什么!”沧夜急急喊道。它的眼睛猛地一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软,玄剑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像骨骼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塔中格外刺耳。
“我说过,我不允许自己输。如果我输了,就只有一死。”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井,“就算我活着,生命也没有什么意义。永远是孤单的,还要忍受别人的快乐给我带来的折磨。”
“潋痕。”沧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我从未在它身上听到过的、深沉到近乎悲悯的东西。“我说过的。为你,我愿意做任何事。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如果你觉得这样做会令你减少痛苦、不受折磨的话——那我情愿舍弃一切,为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想做什么?我来帮你做。”
“什……什么意思?”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缚魂言的施展,有一个前提——你必须出现在被诅咒者的身边。你必须亲眼看着他们,亲口念出咒语。因为他们承受的痛苦,需要由你的目光来锚定。”沧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被禁忌的秘密,“但是,如果有情愿替你承担‘锚定’之责的人,你也可以让他替你去。”
“不。沧夜,你已经对我够好了。我不能再让你帮我做这些事。”我摇头。那摇头的力气很小,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花。
“潋痕,听我说。”沧夜用它那硕大的头颅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像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如果你亲自去了诅咒他们的那个世界,你就永远都回不来了。那个世界是为受苦者建造的,不是为施咒者。而我不一样——我是替你去。事成之后,我还可以回来。但是痕儿,缚魂言一旦施展,你必须立刻逃走。想尽一切办法,逃得越远越好。千万别让天兵抓住你。”
我泪流满面。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些冰凉的鳞片上,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百年前,也许是两百年前。我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就像一口被人遗忘的枯井。原来它还在。原来它只是在最深的地方,等着一个再也忍不住的时候。
“好。”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算要我死,我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沧夜带我来到冰栾阁的中心。
万年子轩冰又一次呈现在我眼前。那根月牙形的冰柱,晶莹剔透,散发着朦胧的、昏黄的光芒。可为什么这次看到它,竟觉得那光芒如此刺眼?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瞳孔,扎进我的记忆,扎进那些我以为已经死掉的部分。
冰栾阁中的寒气像冻入了我的骨髓。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很快又被寒冷吞噬。这里没有风,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低语——也许是那些被冻在这里的、千百年来被遗忘的灵魂,终于等到了一个活人,在兴奋地窃窃私语。
沧夜开始施法。
它直立起身子,庞大的身躯在幽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月牙般的万年子轩冰在它的催动下慢慢升腾,朦胧的黄色光芒不断向外迸发,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又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由光和冰铸成的花。沧夜与冰柱连成一条笔直的线——火红的眼睛摄入万年子轩冰,让那透亮的冰柱里都呈现出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晕,像眼睛,像瞳孔,像无数个正在慢慢睁开的、来自深渊的注视。
我走到万年子轩冰前。用沧夜教我的幻月术,让塔外的月光射入这阴暗的塔中。
月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穿过黑暗的塔身,穿过层层叠叠的楼梯,穿过那些骨头台阶、肋骨台阶、舌头台阶,最终落在我身上。清冷的,惨白的,像一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丝绸。
那一刻,时间凝固了。
我做出了那件令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事情。
我缓缓抬起双手。
月光、冰棱、我的双手——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四周的空气仿佛被这力量凝固了,每一丝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我的心跳还在继续,急促,沉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我,天之圣女潋痕克洛娅,今日以塔外那皎洁却又透着无尽寒意的月亮作弓,以那威名赫赫、身躯庞大如山岳的蟒王沧夜作剑——”
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怨恨与决绝,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震荡,像撞钟,像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