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动。
没有回应,没有躲,就是那么安静地让我亲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热热的,扑在我脸上。
像雪落在雪上。
像她这个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一辈子——她动了。
她的手从我的手上松开,抬起来,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往下按。
她在把我拉近。
我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贴着我,慢慢地,有了回应。不是那种用力的、激烈的回吻,是很轻的,像试探,像确认,像在问——你是真的吗?你回来了吗?你不会再走了吗?
我用嘴唇回答她。
是真的。回来了。不走了。
雪一直在下。
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流。
风铃被风吹动,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叫我们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了我。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她的呼吸还没平稳,胸口一起一伏。
“林听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亲了我。”
“嗯。”
“你以前没亲过我。”
“以前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我看着她。“现在怕来不及。”
她没说话。
手指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摸着,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常安。”我说。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
“知道你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嘴角的纹路,能看见她眼睛里我的倒影,能看见她牙齿的边缘。
“你出国之前,在机场。”她说。
“我怎么了?”
“你抱了我一下。抱了很久。我以为你会说什么,但你没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朵差点熄灭的火苗,现在烧得很旺。
映着雪光,映着灯光,映着我的脸。
“常安。”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在巷口问‘你叫什么’的时候。”
“那你呢?”我问。“你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想了想。
“从你说‘安心的安’的时候。”她说。“以前没人那么解释过我的名字。你是第一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这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把我当一个人,不是一个名字。”
雪还在下。
窗外白茫茫一片。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靠在窗边。
面凉了,没人吃。
灯亮着,没人关。
时间停在这里,停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停在便利店暖黄色的光里,停在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里。
“林听雪。”她说,声音懒懒的,快要睡着了。
“嗯。”
“以后的初雪,都一起看。”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侧过头,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她没醒。
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张很大的画。那张画上画着什么呢?画着两个人,十七岁,梧桐树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很傻。
她们站在那里,等着这场雪。
等了五年。
雪终于落下来了。
后来她问我,那天为什么要亲她。
“因为雪。”我说。
“雪?”
“嗯。雪落在你头发上的时候,我觉得——如果现在不亲,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病。”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我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晕倒的那天晚上。医生说的。”
“那你亲我的时候,已经知道我会死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亲?”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如果你早晚要死,我想在你死之前,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烦死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帮她擦。
让她哭。
她在我面前,可以哭。
不用憋着。
不用逞强。
不用说“没事”。
她在,就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