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病房熄灯了。
老太太睡了。
靠窗那个床位的老人也睡了。他打着鼾,声音很大,像一台坏掉的发动机。
夏常安躺平了,被子盖到下巴。
她的手握着我的手。
很凉。
“林听雪。”
“嗯。”
“你上来。”
“什么?”
“上来。床上。”她说。“我想抱着你睡。”
我脱了鞋,爬上那张窄窄的病床。床很窄,我们侧着身,面对面,她的额头抵着我的下巴。
她闭着眼睛。
呼吸很轻,很慢。
“常安。”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她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林听雪。”
“嗯。”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好。”
“好好睡觉。”
“好。”
“不要一个人扛着。”
“好。”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那张画。”
“好。”
“不要哭太久。哭多了伤眼睛。”
“好。”
“要是有下辈子——”
“下辈子怎么了?”
“下辈子我早点找到你。”
“你上哪儿找我?”
“你去哪我上哪找。”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流下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
越来越慢。
“林听雪。”
“嗯。”
“你的手……好暖。”
“我帮你捂着。”
“嗯。”她说。“捂着别松手。”
“不松。”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松了。
不是抽走。
是松了。像一个人把东西交到你手上,然后她的手就放下了。
“常安?”
她没有回答。
“常安?”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
呼吸没有了。
“夏常安。”
她不说话。
她从来不叫我全名。
她叫我“林听雪”。
三个字,一个一个咬得很清楚。林——听——雪。
那是她最认真的时候叫我的方式。
她不会再叫了。
我抱着她,抱得很紧。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打鼾声,窗外的风声,雪落的声音。
还有我的心跳。
和她的心跳已经停了。
“常安。”我说。
她不回答。
“你睡着了吗?”
不回答。
“你一定是睡着了。”
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