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那边的时候,我每天算时差。
七个小时。她比我早七个小时。我吃午饭的时候,她那边天快黑了。我躺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
没打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说“我到了”?她回“那就好”。然后呢?沉默。那个沉默会比太平洋还宽。
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成那样。
每月一条消息,逢年过节群发一句。
如果一定要变成那样,不如什么都没有。
我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
走路二十分钟,经过一条街,街角有一家便利店。不是“常安”,是另一个名字。门是自动的,不用推,也没有风铃。
我偶尔进去买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人不是她。
买完出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路是对的。家是对的。但总觉得走错了。
第一年春节,我包了饺子。
速冻的。
煮的时候破了三个,皮和馅分开了,锅里一层油花。我捞出来,蘸醋吃了。
不好吃。
以前在出租屋里,她包过饺子。白菜猪肉馅。她剁馅的声音很大,楼下上来敲过三次门。我说你小点声,她说剁肉小声剁不烂。
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胖有的瘦。煮出来更丑。
但好吃。
因为醋是她让我买的,面是她和的,馅是她调的。
我就只管吃。
那天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自己没怎么吃。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我当时没觉得这是情话。
后来在国外,一个人吃饺子的时候,突然想起来——
看你吃就饱了。
这是一句情话。
她说了。我没接。
那几年我画了很多画。
什么都画。街景、人物、静物。客户要什么我画什么。
但我自己画的,全是她。
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十六岁在巷口喂猫。十七岁站在梧桐树下。二十二岁在出租屋里看书。
画了不知道多少张。
有天翻出来看,发现画里的人一直在变。
不是她在变。
是我记不清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一个人的脸会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我害怕。
怕有一天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所以画。一直画。画到手指疼,画到眼睛酸。
画到纸上的她,和脑子里的她,对得上。
第四年,我在网上搜到了她的便利店。
地图上一个红点。放大,再放大。
“常安便利店”。
幸福里。
15号。17号。那个巷口。那棵梧桐树。
我把那个页面截图,存进手机。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红点。
她在那里。
她还活着。她还在。
这就够了。
第五年秋天,有一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