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自带瘟疫,全给我倒干净!一粒都别留在德意志的土地上!”党卫军小队长指挥司机将车斗对准河岸,嫌恶得像是被那堆灰烫着了,“全部冲进河里,让水流抹除它!”
亚撒站在队列里,铁锹还没拿到手,先被热浪扑了满脸。
夜幕下,一排卡车沿着浅滩同时倾斜,粉末瀑布似的砸进水里。灰是烫的,河水是冷的,两者撞在一起发出咝咝的声响,腾起大片白色蒸汽,像把烙铁按进肉里。
探照灯布置完毕,照得整片河面发白。河岸上的空气都被烤得变了形,热气隔着几十米扑到他脸上。
灰烬倾倒太急,与河水凝结成硬块,在浅滩上留下一座座灰烬堆。底下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像没死透的生物在喘气。
党卫军小队长转身面对新人们,吼声撕裂了夜风:“听好了!你们今晚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垃圾全部填进河里,一点渣滓都不许留!”
亚撒疑窦丛生:不过一座集中营,怎会囤积这么多灼热灰烬?
探照灯的光束宽度有限,身旁几个新人神色异常,眼神躁动,显然滋生了逃遁念头。
“奉劝你们一句,逃走是不可能的。”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小队长露出恶劣的笑容。他打了个手势,党卫军士兵们立刻上前,将探照灯调成了扫视模式。
雪亮光束纵横切割旷野,铺开整片河岸。新人们这才惊恐地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拉起了隔离带,持枪戒备的卫兵尽数守在外围。
刚燃起的希望浇灭了,新人们脸色煞白,眼神绝望。
老特遣队员们早已麻木,沉默领走工具,走向光照最足的中心区域,两人一组铲了起来。
越靠近边缘,光束扫过的频率越低。为了不引起德国人的注意,许多新人拖着铁锹去了两侧,以为这样就能轻松点。可实操起来才发现,这里光照不足,不但效率低下,还极易失手受伤。
亚撒心事重重排在队伍最后,领到铁锹,与前一个人组成了搭档。
亚撒对这人有印象,刚才在集中营大门口分组的时候,这人想装病挤上救护车,被党卫军医生赶了下来。救护车开走后,他跟在后面吐口水,骂了好几分钟。
中心区域早已站满,二人只能落至最偏僻的灰堆边缘。
到了地方,亚撒却做出了一个让搭档目瞪口呆的举动——他将铁锹扔到一边,蹲下身子,在温热的灰烬中摸索起来。
“喂,你想干嘛?”搭档满心戾气,出言讥讽,“不好好干活,党卫军会一枪毙了我们的!”
亚撒置若罔闻,神情专注。脑后束起的浅金发丝早被江风扯得散乱,金绿双眸寒芒暗敛。他执拗地扒着这堆小山,对搭档的嘲讽充耳不闻。
这堆灰显然被刻意碾碎过,失去了原本的轮廓。但亚撒无法停止,他必须弄清这些灰烬究竟是什么。
“见鬼,哪来的傻子?在一堆灰里头搜这么仔细,难道想淘出金子来不成?跟你一组真是倒霉!”搭档咒骂一声,拎着铁锹去寻别的队伍收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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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撒独自留在原地,岸上已经摸索过一遍,却一无所获。再往前,就是水下面了。
他心下决然,沿着湿滑的河岸继续向下搜寻,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
就在触及水面的刹那,近旁忽然传来极轻的水声。
有人?
亚撒循声向暗处摸索,指尖擦过一物。触感滑腻冰冷,却又透着柔韧的肌理。
猝不及防,一双漆黑眼眸与他对上了视线,浓重水汽骤然逼近!
亚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对方的膝盖碾进地里,锁住咽喉。
袭击者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杀意凛冽。抵着动脉的拇指只需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掐断他的生机!
恰在此时,一束白光横扫而来。
这人立刻俯下身,将两人都压入阴影之中。湿发擦过亚撒后颈,冰冷水珠顺着皮肤滑落,激起一阵战栗。
亚撒被按在灰烬堆里,几近窒息,本能挣扎。一块不规则硬物滚进掌心,像两个扣在一起的环。周遭有突起和空洞,还带着刚烧过的余温。
亚撒的心脏重重一跳,指腹摩挲硬物的轮廓,如遭雷击!
人类椎骨?!
所以,河滩上这一座座冒着热气的灰烬山,全都是人类的骨灰?!
早在目睹卡车倾倒灰烬时,亚撒就已心生不安。可直到亲手触到证据,他仍无法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海量的人类遗骸,以这般残酷的规模弃置在这里!
然而,手里这块烧焦的椎骨尚有余温,戳破了他所有侥幸。
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手中攥着的东西。
亚撒只觉喉咙一紧,被掐得濒临窒息。对方的嗓音像是浸过冰水,杀意森然:“人的骨头?”
亚撒艰难地点了点头,胸腔剧烈起伏。
那人掐住亚撒的下巴,强迫他转头看向河滩堆积的灰烬,语调淬满寒意:“全是?”
亚撒能感觉到,对方此刻的震惊暂时压过了杀意。
他被扼得几近窒息,却只觉荒谬:人一旦倒霉,真会接连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