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在归墟这片永远被灰白雾霭包裹的虚无之地,安稳无梦的睡眠从来都是一种奢侈。绝大多数时候,任务带来的时空碎片、神魂反噬留下的隐痛,还有那些被强行回溯过的悲剧残影,都会在意识深处反复纠缠,化作细碎凌乱的梦境,让他即便闭眼休憩,也始终无法真正放松。可这一次不一样。
刚完成的青川旧案属于低烈度任务,时空回溯的幅度不大,反噬微弱,再加上沈翊然全程稳稳护住他的时空锚点,替他扛下了大部分时空震荡,让他这一次透支并不算严重。更重要的是,身侧这人安静沉稳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归墟所有阴冷躁动的能量,将他牢牢包裹在一片温柔安稳的小世界里。
没有嘈杂的时空乱流,没有剧烈的神魂刺痛,没有一闪而过的火灾与哭喊,只有沈翊然平稳的心跳,和落在耳边轻柔安静的呼吸。
他足足睡了六个小时。
等意识慢慢回笼时,温时安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先微微动了动指尖,感受着身下柔软的绒垫,感受着靠在肩头坚实温暖的依靠。脖颈微微发酸,后背被微凉的归墟气流拂过,却被沈翊然不动声色地挡住大半,只余一丝极淡的凉意,转瞬消散。
他缓缓掀开眼睫,朦胧的视线一点点清晰。
抬眼的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沈翊然自始至终没有闭眼休息。
他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让温时安靠在肩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眼底所有平日杀伐果断的凛冽、预判危机时的锐利、面对凶险副本时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不加掩饰的缱绻与珍视。
那双总是覆上淡金、能窥探所有未来轨迹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醒了?”
沈翊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刚睡醒的人,醇厚低沉的声线在寂静的归墟里轻轻荡开,温柔得不像话。
温时安轻轻点头,微微直起身,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脖颈僵硬发酸,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揉捏着后颈,动作慵懒又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沈翊然的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指腹骨节分明,力道沉稳轻柔,精准地揉按着他酸涩僵硬的脖颈,每一下力度都控制得刚刚好,既舒缓了肌肉的紧绷,又不会力道过重带来不适。
这个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三年并肩,沈翊然太清楚温时安身体每一处细微的疲惫点。他知道温时安每次回溯时空之后,脖颈和后肩最容易僵硬发酸;知道他精神力透支时会下意识蹙眉;知道他疲惫困倦时眼神会微微发懵;知道他硬撑的时候,指尖会不自觉收紧。
所有旁人察觉不到的细节,他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精神好点了吗?”沈翊然低声问,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他的气色。
苍白已经褪去不少,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唇色也恢复了温润的淡粉,看起来状态好了许多。
“嗯,好多了。”温时安眉眼弯弯,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盛着细碎的暖意,“有你在,恢复得很快。”
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心底的真实感受。
归墟本身是荒芜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生机,没有任何可以滋养神魂的东西。每一次透支之后,温时安都需要漫长时间静坐调息,才能一点点修补受损的神魂。可只要沈翊然在身边,他的心绪就会安定下来,精神力平复得格外迅速。
或许是两人双向时空能力天生契合,灵魂羁绊太深,彼此靠近时,会不自觉地互相滋养,互相治愈。
休整时间还剩下整整四个小时。
归墟随心幻化的能力,似乎也被两人长久相伴的温柔气息感染。原本一成不变的灰白雾霭,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淡化,颜色柔和了几分,不再那般死寂压抑。虚空之中,开始缓缓浮起点点细碎的荧光,星星点点,零零散散,像是人间夏夜里随风飘荡的萤火,轻盈、柔软、温凉,在两人周身轻轻摇曳、流转。
这是归墟极其罕见的异象。
三年穿梭时光里,这种细碎微光只会在他们圆满完成一场温柔救赎、没有沾染血腥、没有承受重伤反噬之后,才会短暂浮现。它不属于任何时间线,不属于任何人间烟火,是独属于这片时空夹缝,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印记。
温时安被这一幕轻轻吸引,微微抬眼,目光追随着那些漂浮的光点,眼底不自觉亮起细碎的光亮。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伸出去,靠近那些微光。
细碎的光点落在他指尖,温凉顺滑,没有任何攻击性,转瞬又轻飘飘地飘走,在虚空里绕了一圈,重新汇入漫天萤火之中。